关于项目的争执暂时画上了句号,服务员进来换了一轮骨碟,撤走了已经凉透的几道菜,又上了几道新的热菜。
“吃饭吧。”虞佑宏终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东星斑,顺口把话题转到了商周身上,“听说小商的父母都是在江大任教?”
商周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礼貌地答道,“是的伯父,家父在工程力学系,家母在精密仪器系。”
面对商周的家庭背景,虞佑宏倒是没有再像刚才贬低年轻人创业一样出言批判,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江大的教授,书香门第,好啊。”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嚼着鱼肉,忽然想起了生意经,随口道,“现在国家不是一直在提倡校企合作,产研融合吗?江大手里有不少实验室资源,缺的就是商业化落地的资金和生产线。”
他抬眼看向商周,神色倒是比冲着虞霁月温和了许些,“小商,过年回江城,要是有机会,你可以攒个局,大家一起吃个饭,我跟你们父母见一见,正好谈一谈产研融合方面的合作。”
商周面上不动声色,只微笑着打太极,“我父母平时在实验室里忙,不太懂商业上的事,我回去先问问他们的意思。”
虞霁月在旁边无声地冷笑。
别人家的父亲第一次见女儿的男朋友,审视的是男孩子人品正不正,脾气好不好,对自家姑娘是不是真心实意。
然而她的老爹可不一样,既然都没把她真当女儿,就必然不可能拿岳父看女婿的态度来看商周。
她心里门清,虞佑宏之所以乐意见一见商周,纯粹是因为在考虑怎么通过商周搭上江大实验室的线,怎么把人家父母手里的科研资源变成宏佑集团的产研融合项目。
万物皆可标价,人人皆是资源,这就是她的好父亲啊。
一顿各怀鬼胎的晚饭硬生生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果盘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热菜除了商周面前的动了小半,其余的几乎还保持着刚端上来时的完整模样。
缪娉婷给虞霁月插了块水果递过去,温和地抛出了今晚的最后一个议题,“对了月月,眼看着也没几天就除夕了,今年过年,到底回不回家呀?”
虞霁月一口水果险些没咽下去,没有立刻回答缪娉婷,反而望向正对着自己的虞佑宏。
虞佑宏察觉到她的视线,既没开口挽留,也没出言赶人,只沉着脸不吱声,显然是还端着架子,等着她先服软。
他不吱声,虞霁月自然也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包间里的气氛眼看着又要僵住,还是缪娉婷反应快,只当看不见父女俩大眼瞪小眼,笑吟吟地出来打圆场,“哎呀,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大过年的,哪有让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地的道理?”
“听缪姨的,明天缪姨就让人给你把回江城的机票订好。咱们不在北京住破出租屋受罪了,回家里的大房子住着多舒服呀,让冯妈给你把燕窝炖上,是不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们月月想回家,永远都是家里的小公主。”
小公主?
真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虞霁月险些没做好表情管理,一脸匪夷所思地看向缪娉婷。
一个两个都是疯了吧!
十年来,缪娉婷在家里向来是个极其有分寸的聪明人,平时叫她一声月月就已经是亲昵的极限了,什么时候讲过“家里的小公主”这种教人起鸡皮疙瘩的鬼话?整个虞家上下,谁又真把她当过半天小公主?
经过刚才那一出,虞霁月也算看明白了。
缪娉婷在这时候突然这么叫她,一方面是在故意往虞佑宏耳朵里塞话,试图把虞霁月刚刚在谈判桌上建立起的独立形象,重新拉回到从前不懂事还只会跟家里赌气的叛逆小姑娘人设上去。
只要虞佑宏觉得她到底还是个离不开家里供养的娇气丫头,就不会真的动把公司业务交给她的念头。
另一方面,缪娉婷跟她相处了十年,太清楚她虞霁月是个什么犟种脾气了。“破出租屋”和“小公主”一出来,按虞霁月往常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觉得受到了侮辱,当场甩脸子撂下一句“谁稀罕你们的大房子,我不回”便拂袖而去。只要虞霁月自己发脾气拒不回江城,那就不是她的毛病了。
在缪娉婷的算盘里,虞霁月和虞佑宏这对父女的关系,最好永远维持在不死不活的微妙平衡里。
绝对不能太差,一旦差到彻底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虞佑宏发了疯,夹在中间传话受夹板气的就全成了她这个后妈;但也绝对不能太好,绝不能好到父女冰释前嫌、虞佑宏开始认真考虑把实际权力和资源倾斜给这个聪明女儿的地步。
一句“家里的小公主”,进可攻退可守,既在丈夫面前演足了贤妻良母的大度,又暗戳戳地戳虞霁月的肺管子逼她自己拒绝,果然后妈姐姐在进修了MBA之后,算盘珠子已经打得长安街都能听见响了。
说实话,她对跟虞承志那个小傻蛋争家产确实没有半点兴趣。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既然看穿了缪娉婷的算计,又刚刚跟虞佑宏大吵了一架,此刻确实应该冷笑一声,站起来拉着商周就走,留在北京过个清静年。
但是——
虞霁月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憔悴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想回江城的。
从十二月初开始跑前门胡同,到期末周连轴转的考试和论文,再到这十六天在四十平米的老破小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改方案、对文献、准备路演,一直到今天下午在聚光灯下强撑着跟虞佑宏握手,最后到今晚这顿耗尽心力的鸿门宴。
这小半年来,她过得实在是太累了。
她到底只有十九岁,不是什么铁打的不知疲倦的大英雄,确实是从小被娇生惯养大的,骨子里不可避免地有着贪图安逸享乐的一面。
她也想睡在柔软宽大的床垫上,想有人把热腾腾的饭菜端到面前,想在暖气充足的大房子里什么都不去想地彻底瘫上几天,哪怕只是短暂地歇一歇。
更重要的是,虞光风亲口对她说过,如果自己回去,他一定回来陪她。
只要她买机票回江城,她的好哥哥就会毫不犹豫地飞越整片太平洋回来陪她过年。
她是真的想虞光风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和虞光风待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不需要去算计一百块钱能花几天,不需要扮演无坚不摧的创业主心骨。在虞光风身边,天塌下来都有哥哥在前面顶着,这样纯粹又优渥的安全感,哪怕只能让她在过年这几天里短暂地舒心一阵子,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致命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