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1994年5月25日(婚礼前一夜)
陈晓棠把最后一箱书放在地板上,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是苏星河在纽约租下的公寓,二十三楼,视野开阔,傍晚时分能收进整座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总算差不多了。”她拧开瓶装水灌了一口,“玛格丽特教授那边都安排好了,工作室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下周就能正式开工。”
苏星河点点头,目光仍落在窗外。一年来纽约的天际线变了不少,那份陌生感却没淡半分。
陈晓棠蹲下身整理散落的书籍。指尖触到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时顿住了。边角磨破处,露出一行清晰的打印字:“子宫内膜严重受损,自然受孕几率低于5%”。
她抽出文件,目光在那行字上凝聚几秒。
“星河,”她声音有些发紧,“你这又是何苦……Michael那天明明说了,他在意的是你这个人……”
“晓棠。”陈砚之提着药箱站在门口,声音平稳,“这是星河自己的选择。”
陈晓棠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把文件塞回箱底,用几本厚重的艺术画册盖得严严实实。
转身时,脸上已换上明朗:“晚上吃火锅,我请客,辣到流泪的那种。”
同一时间,加州,梦幻庄园。
Michael站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工人刚装好防护栏,空气里还有新鲜木料和油漆的味道。阳光透过纱窗,在崭新的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影。
管家轻叩开着的门:“先生,婚礼策划师问儿童房的配色,用蓝色系还是中性色?”
Michael没立刻应声。他走到墙边,翻开苏星河留下的设计图册。最后一页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撞进眼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要好好爱爸爸。他值得被世上所有的爱拥抱。”
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暖黄色吧。”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阳光的颜色。”
管家离开后,Michael走进书房。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本厚重的剪报册。翻到1992年的部分,“杰克逊女友疑遭绑架”、“神秘女子身上的诡异伤痕”……那些标题像细针扎得人眼涩。
他合上册子,拿起电话拨通助理:“帮我联系纽约的经纪人,要可靠、专业,能绝对信任的。”
“有具体人选吗,先生?”
Michael沉默片刻。想起这些年偶尔听到的消息——陈晓棠,苏星河的朋友,如今是纽约小有名气的经纪人,以专业和重信誉著称。
“陈晓棠。”他说,“联系陈晓棠女士。”
傍晚六点,电话响起时,陈晓棠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陈小姐,我是Jackson先生的助理。他正在重组团队,需要纽约当地可靠的专业人士。您的背景调查结果很符合要求。”
陈晓棠握着听筒:“我需要时间考虑。”
挂断电话,她在办公椅上坐了会儿。1993年风波后,Michael的团队最需要的就是可信度——而这一点,她恰好证明过。为了守住对朋友的承诺,她连Michael Jackson都能拒绝。
在娱乐圈,这种忠诚就是最硬的资本。
电话再次响起,还是刚才的助理:“陈小姐,Jackson先生很欣赏您对原则的坚持。他说,现在身边最需要的就是您这样的人。”
陈晓棠放下电话。原来如此。她因拒绝了他,反而赢得了他的信任。
看了眼时间,她拨通苏星河公寓的号码:“星河,别忘了晚上七点老地方火锅店见。”
纽约,傍晚七点,唐人街中式火锅店。
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辛辣香气弥漫包厢。陈砚之安静地调配蘸料,苏星河一片片涮着毛肚,陈晓棠望着蒸腾的热气,忽然开口:
“我今天接到一个工作邀请。”
苏星河抬眼:“哪家公司?”
“MichaelJackson的团队。”陈晓棠夹起一片牛肉,“想聘我做经纪人之—,主要负责纽约这边的业务协调和部分项目。”
筷子从苏星河手中滑落,掉进沸腾的红油里,溅起几点油星。
“我还没答应。”陈晓棠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从职业发展来说,这确实是顶级的机会。但从其他方面……我需要好好想想。”
陈砚之放下手中的碗筷:“如果你接受,你的原则是什么?”
“三条。”陈晓棠竖起手指,“一,不主动提及星河的任何事。二,不传递任何私人信息。三,如果他问起,我只说‘她事业顺利,生活平静’。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这条线必须划清。”
苏星河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许久才轻声说:“你该接受。你有这个能力,而他的团队……也确实需要可靠的人。”
“那你呢?”陈晓棠声音低下来,带着真实的担忧,“如果我真的去了,以后难免要处理他的事务,提起他的名字,甚至可能会有工作交集……你真的能面对这些吗?”
苏星河抬眼,火锅的热气在她脸上氤氲,表情有些模糊。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不是我现在生活里的了。这份界限,我能守住。”
她顿了顿,看向陈晓棠:“所以,去吧。你需要这份事业,而他……也需要真正可靠的人在身边。”
陈砚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回以一个温和平稳的微笑。
陈晓棠红了眼眶,颔首:“好,我听你的。”
深夜,苏星河回到公寓。
房间里还堆着未拆的纸箱。她走到窗边,二十三楼的高度让整座城市铺展在脚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银铃铛——1990年圣诞节他送的礼物,内侧刻着:“For my starlight.”
窗外,纽约的夜晚永不真正沉睡。
远在三千英里外,加州的庄园里,一场婚礼正在筹备,邀请函已经发出,儿童房即将刷上暖黄色的油漆。
两条曾经紧密交织的命运轨迹,在这个夜晚之后,将走向不同的方向。
苏星河把铃铛放回口袋,转身看向堆在墙角的纸箱。
明天上午十点,工作室的第一批客户。玛格丽特教授特意安排了几位需要长期疗愈的案例,日程表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她开始拆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专业书籍、色卡本、音叉和疗愈工具。
电话在寂静中响起。是陈砚之:“安神的药配好了,明天给你带过去。另外,晓棠刚给我打电话,她决定接受那份工作。”
“知道了。”苏星河说。
“你确定没问题?明天他的婚礼……”
“确定。”她打断,“每个人都要往前走。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
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她握着话筒,站在空旷的公寓中央,窗外纽约的灯火在二十三楼之下无声流淌。
然后,毫无征兆地,眼泪涌了上来。
不是缓缓浸出,是猛地冲破眼眶,大颗大颗,滚烫沉重,砸在手背上,又顺着脸颊滚落,快的来不及擦。她没出声,连抽气都屏住,就那么站着,任由泪水汹涌——
像堤坝终于决口,积攒了太久的水势,要在这一刻冲垮所有刻意垒起的岸。
他要结婚了。明天。
这个事实像把冰凿,终于凿穿了她所有强撑的平静。
她想起1990年深冬的夜,他握着她的手,黑暗里声音发颤却清晰:“Sue,我们结婚吧。”他说想给孩子完整的家,想让她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而她拒绝了。怕被说“奉子成婚、靠孩子上岸”,怕给他招来更恶意的揣测,怕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当口添乱。
她让他等,等孩子落地,等风波停息,等阳光最干净的那天。他答应了。眼里有泪光,嘴角有笑意,相信着那个“以后”。
没有以后了。
孩子没等到出生。而明天,他要和别人走进礼堂。
泪水更凶了。她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抵着冰冷的墙,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不受控的抖,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所有的痛都堵在胸口,震的肋骨发麻。
穿越前,她爱了屏幕里的他八年。穿越后,在他身边爱了、守了、几乎耗尽自己,又是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