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备战高考的学生一样啃着艰涩的法律条文,在深夜对着案例做笔记。有时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天已微亮,肩上披着Michael不知何时给她盖的毯子。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偶尔提起,也是泛泛而谈——等忙完这阵去旅行,或者把庄园某个角落重新装修。从不提孩子,也不提再试一次。
好像那个话题被永久地封存在1991年春天的病房里。
七月底,乔丹·钱德勒寄来一封信。
Michael在早餐时拆开,看了很久,脸上露出久违的、真实的笑容。
“他说什么?”苏星河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他参加了学校的钢琴比赛,拿了第二名。”Michael把信递给她,“他说获奖时想起了我给他的建议——‘别想着赢,想着把音乐送出去’。”
信纸上是孩子稚嫩的笔迹,真诚又热情。最后一段写着:“爸爸说夏天想带我去大峡谷,但我更想再去一次梦幻庄园。上次您说可以教我跳《Billie Jean》的月球漫步。希望没有打扰您。”
苏星河放下信纸:“你要见他吗?”
Michael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觉得呢?”
“这是你的事。”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煎蛋,“你决定。”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远处传来园丁修剪草坪的声音,嗡嗡作响。
“Sue,”他忽然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那种对音乐的痴迷,那种没人理解的孤独。我只是想给他一点我当年希望有人能给我的指引。”
“你给了他指引,”她轻声说,“然后呢?他父亲想要的可能不止这个。”
“埃文只是个骄傲的父亲,想给儿子最好的机会。”Michael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难道就因为他有个难相处的父亲,我就应该拒绝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近乎天真的恳切。那是他灵魂的核心,相信人的本质是好的,相信艺术能超越一切龌龊。
她曾经爱极了这份天真。现在它却像一把抵在她心口的刀。
“见吧。”她最终说,声音疲惫,“按你的规则。公开场合,有第三人在场,全程记录。”
他眼睛亮了,握住她的手:“谢谢。我会安排好的,我保证。”
她点点头,继续吃已经冷掉的煎蛋。
那天下午,她在法律课的案例分析里读到一句话:“在民事诉讼中,情感联结是最难辩护的证据。因为陪审团看到的是‘关系’,而法官需要看的是‘事实’。但人们往往相信前者。”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用红笔写下:
“他相信关系。
我相信事实。
而我们的敌人,
正在把关系变成武器,
把事实变成谎言。”
八月初的一个深夜,苏星河被噩梦惊醒。
梦里她回到医院病房,但躺在床上的不是她,是Michael。他腹部隆起,像怀孕一样。钱德勒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术刀,微笑着说:“别担心,只是个小手术。”
她尖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
身边是空的。Michael又没回来睡。
她起身下楼,看见录音室的门缝下漏出灯光。推开门,他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只是静静看着乐谱。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睡不着?”他问,没有回头。
“做了噩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呢?”
“在想事情。”他沉默片刻,“今天和乔丹打电话了,教了他一段和弦。他很聪明,一学就会。”
她没说话。
“他问我,”Michael的声音很轻,“‘Michael叔叔,你最难过的時候,会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弹琴。把难过变成音符,这样它就伤害不了我了。”他苦笑,“很老套的答案,对不对?”
“但有用。”
“也许吧。”他转头看她,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Sue,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她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无论能不能回去,我都还在这里。你也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冰凉。
“有时候我觉得,”他低声说,“我们像两个在深海里下坠的人。我拼命想往上浮,你拼命想拉住我。结果我们谁也没动,就这么一直往下沉。”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他的手有淡淡的钢琴漆和纸张的味道。
“那就一起沉吧。”她轻声说,“至少不是一个人。”
那夜他们有了流产后的第一次亲密。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结束时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微微颤抖。她抱着他,手指梳过他汗湿的卷发。
黑暗中,她听见他模糊的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在对谁说。对孩子,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结束后他没离开,就那样抱着她睡去。清晨她先醒来,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她轻轻吻他的额头,然后起身,去书房继续她的“功课”。
窗外,夏天的太阳正猛烈升起,把整个庄园烤得发烫。而她知道,无论阳光多炽烈,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春天的雨夜里。
就像她平坦的小腹里,那个永远空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