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托利思绪陷入混乱,对方解释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他失神了好一会儿后才笑了出来。
他又被骗了,演技高超的骗子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将他推开,恐怕连那些伤人至深的话都是她的刻意为之,她太清楚他介意什么,所以才会若无其事地把他的满腔爱意踩在脚下。
但她其实担心他的安危,他对她而言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原来她也是爱自己的,这就够了。
那颗前几天还疼得发颤的心瞬间愈合,又开始不安分地在胸膛里得意洋洋地叫嚣。
但在欣喜若狂之余,他仍对克洛伊的话抱有困惑:
“前辈我仍有些不明白,这个诅咒既然是为了保护我,初衷如此美好,为什么要把一个这么温柔的咒语归于恶咒呢?”
克洛伊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要怎么和他解释。
克洛伊:“我们对诅咒的分类并非依据动机的善恶,无论动机如何,诅咒都是一种执念,都反常的、不健康的精神诉求,我们按照执念程度的不同将诅咒分为疾咒和恶咒。”
“疾咒像是短暂的流行病,当一时的情感退去尚能解除;但恶咒相反,那是积重难返、病入膏肓的执念,在经年累月中被一点点刻入骨髓,和自我都生长在一块儿。以这样的执念制作的诅咒不可消解,一旦种下,不可解除,你明白吗?爱从来不是祝福,是对双方的诅咒。”
“我明白,我明白的。”他低声应着,当心意伴随着时间疯长,成为心间再难拔除的荆棘,和血肉都生长在一起,连自我都可以吞噬,这样的爱和囚笼无异,但身处其间的人就是不想逃离。他太清楚这样的执念到底有多痛苦、多荒唐。
克洛伊:“不过守护咒能被列为恶咒,不仅是因为下咒者的执念,还有下咒的代价。”
阿纳托利心里一冷,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克洛伊:“这种恶咒一旦种下,你从此会和她魔力相通,你可以为她提供魔力,这是被施咒者付出的代价,而施咒者的代价则高昂得多,守护咒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消解致命的魔力攻击,从而保护你的安全,但你应该还记得我说过,魔力不会凭空消失。”
阿纳托利隐约猜到了答案。
“她会承担本该属于我的伤害?是这样吗?”
“准确来说是分担,她会分担那致命攻击中的一半。”克洛伊解释道。
“不行,不能这样!她不可以的……”
阿纳托利急得提高了音量。自己来东区身边本就危机四伏,还要经常和魔兽打交道,如果哪天受了攻击牵连到莱安娜怎么办?他一面焦虑未来,一面后怕,还好到目前为止作战还算顺利,他还没有受伤,如果解除不了诅咒,就只能更加小心了。
他焦躁不安地想着,手下意识又开始摩挲着胸前那枚挂坠,思绪飘摇间却突然僵住。
像被雷击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咒方式比寻常诅咒更简单,只要用血制造媒介物,被施咒者触碰到的瞬间就会生效。”克洛伊刚说的话萦绕在他的耳边。
心跳声震耳欲聋。他取下了那枚挂坠,放在掌心端详。
主石是不知名的石头,看不明白质地,但红得让人心惊。
“前辈,种下诅咒时,一般会有什么反应?”他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通常情况下,若是条件满足,接触诅咒时会看到执念折射的记忆。”
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那时他打开盒子看到这吊坠时,他以为这是对方敷衍打发的东西,无比失望。在戴上的那刻心里阵阵刺痛,诸多回忆像潮水一样卷了过来,良久后他才回过神。
他还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太难过了,完全没有起疑。
原来诅咒不是最近种下的,这份无言的心意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和他密不可分了。
他直视那血淋淋的告白,诸多线索在他脑中穿行,织成让人心痛的真相。
如果诅咒这么早就生效了,那她到底分担过多少伤痛?
泰西防线的死里逃生,从来不是他运气好,不过是她帮他承担了那一半的厄运。
医师奥尔加当时说他伤口浅得不正常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多想?听闻她遇刺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那巧合的时间?没有深入调查此事?奥菲莉亚说他们身上有相似的魔力波动,他怎么就只当成了谬误?
明明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他从没注意到?
他忍不住抽了口气,回忆起魔兽魔力攻击扎进身体时的痛觉,痛得他连思绪都停滞片刻,回到防线后休养了很久。而她当时一个人在圣都,受伤之后还立刻赶赴布鲁城执行任务,再见她时整个人都带着病气……
他竟然还指责对方不够爱他?
她早就把最珍贵的感情送到了他身边,只是他愚不可及,从未察觉。
想到这些,他握着那枚挂坠的手忍不住颤抖。
“你还好吗?”克洛伊试探道。
“前辈,能不能解除诅咒?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接受。”
“恶咒是刻在灵魂上的,咒语自然也无法解除。”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那不解除只逆转呢?”
“你并不了解诅咒的原理,那比解除还要难。”
阿纳托利眼神暗了下去,抓着那枚挂坠有些挫败。灰色的眼睛快速转着,随后他眼里冒出光来,试探着开口:“如果诅咒不能消除,那能不能在保留原有术式的基础上进行修改,我想修改她分担魔力的比例能做到吗?”
“等我查一下。”
克洛伊快速启动身后的尚未停摆的装置,诸多用古语书写的资料投影浮现在了二人之间,她飞速翻阅,又沉思良久。
“理论上可行。”克洛伊认真道。
“但修改比例这种精确的修改无法做到,底层的诅咒联接已经无法抹除,你们魔力相通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但可以试着破坏伤害转移的途径。”
克洛伊说着,在阿纳托利急切的目光里,对着投影念了一串咒语,几枚石头便滚到了她的手上。
“这是特殊的魔法石,我可以把修改的术式刻在其中,用归原咒便可以启动,在术式施展完毕之前你们必须共同握着修改石,操作起来也不难,只是……”她犹豫片刻继续说:“诅咒已经和你们融合,修改会有反噬作用。”
“她会很痛苦吗?”
“作为被修改的一方她应该只会有轻微不适,但你作为发起修改的人会承受数倍的痛苦,你真的要修改吗?”
“是的。”
见他没有半点犹豫,克洛伊便开始朝那石头注入咒语,在实验碎裂了几颗后,总算成功,她将那枚带着微光的石头交给了阿纳托利。
“感激不尽,前辈。”
“没什么,这对我来说很容易,我还得感谢你让我亲眼到了这么有趣纯粹的感情,我们前文明的感情大部分没有这么浓烈。水下的时光过于孤独,你陪我打发时间,我也会回报一二,就当这枚石头是我送给客人的礼物吧,说起来你还是这些年第二个造访此处的人,或许未来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阿纳托利点点头后问:“前辈说我是第二个人,在我之前还有人来过这里?”
“嗯,是一位相当勇敢的人,或许就是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和我那位同族有截然相反的观点吧,那人出去后应该还算顺利,这些年东区的地脉有所好转了……或许用不了多久,我的禁制真的能解除,到时候我们还能见面,你先去找那位爱人说个明白吧,下次见面再好好和我聊聊你们的后续。”
她语气温和,但话语中谜团重重,阿纳托利听得云里雾里,却本能地觉得克洛伊所说的那个人无比关键,便试探起来:
“前辈可否告诉我那人的名字?这样的人应当有人记住。”
克洛伊犹豫了片刻:
“好吧,你既然也在为地脉奔走,应该也不是祂的爪牙,那告诉你名字也无妨,只是不要和任何人透露那个名字,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你只是来支援的普通骑士,知道得太多会给你招来祸端。”
“我一定守口如瓶。”
“那个人有点类似我们那个时代的贤者,她是你们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卡丽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