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绸如缎的发丝惹上指尖,如同绵绵而又长长的情意。这情意灼热、暴烈而又温柔,如同藤蔓一般将他缠绕、包裹。
穆迟忍不住仰头,下巴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线条。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叶舟,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秉被人握住的烛。
高温的季节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燃烧、融化。最后汇涌在一起,就是滚滚流淌的岩浆。它蛮横,气势磅礴,终于要奔涌出来,寻找某个能接纳它的地方。
热气充盈,在整个房间之内蒸腾、灼烧着,让人眩晕而又迷恋。脑袋昏昏沉沉地再度往下看,同那双紫色的眼睛相遇,那种锐利而又势在必得的眼神让他浑身震颤。那一瞬间,情意与欲望一起找到了出口。
穆迟想,恐怕能够死在此刻,那也是一种会令灵魂战栗的极乐。
——
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内务官差使着仆人们前往继承人的寝宫,要完成不久前继承人“准备午餐”的指令。然而,一众人却被拦在了门外,无法进入寝殿。
等了一会,职位最大的内务官战战兢兢地敲门,想知道皇储的意思。但隔了好久好久才听到里面的声音。
“什么事?”
继承人的声音听来稳健,应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内务官放下心来,如实汇报:“殿下,您刚刚嘱咐小的们为您和穆先生准备午餐——”
隔了一会,继承人的声音传过来:
“不必了,先回去吧。”
“好的。”内务官暗忖着,不是刚结束工作么,什么时候吃饱了?但这不是他能过问的事情,所以他自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刚抬起腿准备撤离的时候,内务官又想起什么似的,善解人意地问了一句,“那穆先生呢?早餐他便没有好好享用,恐怕此刻饥肠辘辘……”
又是一阵沉默,寝殿中似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内务官立在门外,又等了片刻。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近乎压抑的沉默。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紫色眼眸沉下来的样子,叫人不敢催促,也不敢多问。
“穆先生用过了。”
闻寂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某种餍足浸润过的懒散。内务官心中惊讶,却不敢再探,应了声“是”,率领众仆人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寝殿内,高窗投下的日光被纱帘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深色绒毯上。穆迟靠在床榻边沿,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他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定,肩胛骨微微起伏着。白发散在枕面,有几缕被汗水黏在侧颈,像细密的白色蛛网。闻寂半跪在他身前,正用指腹将他额角的湿发一点一点拨开。
“你方才说……让内务官退下便好。”穆迟的声音有些哑,嘴角却翘着,“明明饿的人是你。”
闻寂没有答话,只微微低头,嘴唇在他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那种触感带着几分滚烫的余温,让穆迟那还残存着敏感的后颈下意识绷紧。他偏过头,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那锋芒已然敛去大半,只剩下沉沉的、犹如深潭一般的专注,像要把他此刻的模样全部刻进瞳孔里。
“我不饿。”闻寂说,“方才吃饱了。”
穆迟“嗤”地笑出声来,偏又带着几分别扭,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他感觉到那双握剑的手环住自己的腰,收紧的力道是克制的、经过计算的,没有丁点伤到他的可能,但那份骨子里的占有欲却隔着皮肤沉沉压过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徐徐收拢。
“你说要囚禁我的时候……”穆迟闷闷地开口,声音从闻寂的锁骨处传上来,带着微弱的震动,“有几分是真的?”
闻寂微微顿住。指尖从穆迟的腰侧滑上来,抚过脊背那一道旧伤疤,在那里长久地停留。
“七分。”他说,目光垂下来,落在穆迟发顶那个旋上,“还有三分,是我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这么做了,你会恨我。”
穆迟倏地抬起头来。他望着闻寂,目光清亮,里头那股子倔强和坦诚几乎烫人。他将双手撑在闻寂的胸口,掌心下是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我方才说的话,一句假话也没有。”穆迟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你尽管试一试。试过之后如果我要恨你,那我便不是穆迟了。”
闻寂的喉结又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将穆迟的腰再搂紧了一些,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挨着鼻尖。
“阿迟。”他唤了一声。
“嗯。”
“午餐……我还是让人送过来吧。”
穆迟眨了眨眼:“怎么?”
闻寂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片刻,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日光烤得发亮的庭院,声音里有一种难得一见的窘迫:“我把你折腾得没力气了,总得让你吃点东西。”
穆迟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唇间溢出来,先是一点,继而连成串,在安静的寝殿里轻轻回荡。他的脸还泛着潮红,眼眶也还微湿,可这笑意却无比恣意放纵,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肯被任何东西束缚。
“闻哥。”他唤道。
“嗯。”
“你松开我。”穆迟微微挣了挣,“我要去窗边看看。那串风铃,我似乎没见你挂过。”
闻寂依言松了力道,目送穆迟从床榻上站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宽大的外袍披上,赤着脚朝窗边走去。日光落在那头白发上,像洒了一层碎金。他的背影单薄却挺拔,肩骨在薄袍下撑出清晰的形状,一步一顿,带着尚未消褪的酸软。
闻寂没有跟上去。他坐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那个身影。他在心里想,所谓的囚禁大约永远也不会成真,因为那个人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把这里变成了他的牢笼。
而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