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迟的脸色沉肃下来,站起身来。在这个时代出行都能这么奢侈地使用哨兵护卫队,这位女子的身份可见一斑。
那女子见到穆迟的动作,快步向前几步:“请坐下来,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说着,似乎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一些唐突,又道,“那个,请问是穆迟先生么?”
穆迟点头:“嗯。请问您是?”
那黑发及腰的女人伸手理了理脸侧垂下来的发丝:“我是卫沉霜。”
卫……穆迟心里一沉,总觉得这个姓在哪里听说过,听来十分熟悉。
卫沉霜垂眸解释道:“卫勋是我父亲。父亲一直在宫中协助陛下处理战后事宜,无暇分身,嘱托我定要第一时间前来探望战争中的英雄。”
“我在病房并未寻找到您,护士小姐告知我您在这里,我便过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吗?”
三言两语便是一个世家小姐的风范,也让穆迟基本确定了她的身份。他记得,当初闻桓郢说,奥瑞利安八世便是在卫家的扶持下登上了王座。
他相当绅士地浅笑:“怎么会?有美丽的小姐前来探望,是我的荣幸。”
卫沉霜脸上的不安因为他这句真诚的恭维而烟消云散,嘴角两侧更是梨涡深深,显得十分甜美:“听说是因为穆先生最后的英勇举动,这才让殿下脱险。”
穆迟反应了一秒才明白过来她嘴中的“殿下”是谁。
卫沉霜似有些感慨:“殿下以往便气度不凡,没想到还有这般际遇……”
谈吐之间,对闻寂的仰慕便流露了出来,只是很快,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双颊染上红霞道:“抱歉。穆先生,您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穆迟:“基本没有什么大碍了,感谢小姐的关心。”
卫沉霜呼出一口气:“太好啦。嗯,穆先生……”
她的脸色涌起一阵为难,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穆迟看在眼中,善解人意道:“怎么了,小姐?”
“其实,家父还给了沉霜一个任务,跟穆先生有关,不知穆先生能否给沉霜一些时间?”
这话说得叫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穆迟便说:“小姐请讲。”
卫沉霜道:“原本陛下想在行宫举办一次宴会,但邀请殿下时,殿下拒绝了。”
原来是,当说客来了。
“这几日见父亲愁眉不展,沉霜心急如焚。听到穆先生同殿下情谊深厚,这才病急乱投医啦……如果是沉霜唐突了,请先生切莫放在心上,只当是笑谈就好。”
这么优雅得体,言辞恳切,就连目光都如此真诚,不似作伪,穆迟只得说:“好,我会试一试。”
——
本以为会很快见到闻寂,实际上直至晚上,他都没有见到闻寂的身影。
期间,他同陆晚州他们联系了几次,得到了闻寂仍在忙碌、或许今天都不会来的讯息。
穆迟也没有失望,他明白,于闻寂而言,这是他人生的一个新阶段。
晚上九点,在医生例行查房结束后,穆迟便熄灭了病房的灯,闭上了眼睛。
精神上的疲劳让他很快陷入了沉睡之中,只是,那觉睡得并不踏实。他似乎又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在那片梦境中,他一会是被困在缸中的鱼,一会又变成了举着兵器的魔,空气满是又黏又湿的血液味道。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冲破束缚之际,一股木香悄然而至。
这香味像是能够平心静气的檀木香,让他躁动不安的心脏安稳下来。穆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黑暗中,一个落着夜色的身影正打开房门,准备走进来。
穆迟意识尚未清明,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它盘踞在那里,像是乌云。
“闻……”
每一次吐出这个字的时候,下唇会短暂地碰触到上唇,然后拉开,像是拉开了一个笑容的弧度。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微微弯腰,用手掌轻微碰触到了他的手背。之后,像是一个猫科动物那样,蹭了蹭。
接触的部位过了电一样酥麻,穆迟的心脏停了一瞬,理智慢慢回归。他抽离了手掌,说:“这么晚还来?”
闻寂的面容在月色之下显得暧昧而温柔:“晚州说你醒过来了。”
穆迟撑起身子,挑了挑眉毛:“那也没见你快马加鞭第一时间来啊。”
“很忙,脱不开身。”闻寂想到什么似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见穆迟注视着他,又将那股不耐烦收了起来,“你生气了?”
穆迟觉得这话怪有意思的,失笑一声:“哪能啊?”
“很累就回去好好休息。”
穆迟顿顿,笑容促狭,“而且,你现在打扰到我休息了。”
“抱歉。”闻寂感觉到压在心头的某种阴郁消散一些,“只是想来见见你。”
穆迟心头仿佛鼓胀了起来,他想,他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氛围,所以他只能用插科打诨的方法让自己不沉沦,他开玩笑似地说:“见我是能给你充电还是什么不成?别磨磨唧唧的,回家睡觉去。”
然而,这话语并没有达成把氛围拉回正常的目的,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闻寂不仅一动未动,甚至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不是充电。”
穆迟也是傻了,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那是什么?”
“是,”闻寂沉默了,想了好一会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药?”
穆迟被他逗笑了,给了他一拳:“什么啊,伤没好就找医生去。”
力道并不大,只是碰到对方肩膀的时候,闻寂的眉头却皱了起来,穆迟瞧在眼睛里,瞬间紧张起来:“伤还没好?”
“很痛?”说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用多大力吧……而且,你还是哨兵啊。”
不是说哨兵的身体素质一流吗?
这一次,枪林弹雨中都没有叫过一声痛、没有过一丝犹疑的哨兵,却在这溶溶的黑暗之中,像个等待抚摸的小动物一样,敞开了柔软的肚皮。
他说:“嗯,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