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清醒过来,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情。
期间,穆迟迷迷糊糊睁开过眼睛几次,或许是因为遭受了剧烈的冲击,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低迷。
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别人发号施令的机器人。
整个世界变得迟缓而寂静,慢动作的人们模糊成一团光影,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们下达了各种各样的指令,发出的声音空灵得仿佛来自天边,而他被隔离在世界之外,大脑不再运转,像一个没有了意识的傀儡。
那种感觉令人厌恶。
穆迟抬头看向窗外,玻璃窗外绿意流淌,同不久之前晦涩、灰暗的梦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打开,他转过头来,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啊,您醒了。”女人的眼睛微微瞪大,眼睛里亮起一阵亮光,“有哪里感觉到不舒服吗?”
她突然兴奋的表情很奇怪,穆迟虽然这样想,但脸上还是露出和煦的笑容:“谢谢,还好。”
闻寂将他保护得很好,哪怕逃离的最后时刻,哪怕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已经到达极致,却仍旧将他护在了身后。
想到这里,穆迟的眼神微微一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感受。
“既然这样,我叫您朋友过来吧?他已经等候许久。”
得到穆迟的首肯,她退出了房间。不久后,又有一人推门而入。
却不是闻寂。
穆迟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有些诧异。
那人眉毛一挑:“你为什么有些失望,但又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陆晚州。
某种意义上,陆晚州的性格跟靳珩之有些相似,只是比起更加肆无忌惮的靳珩之,陆晚州相对社会化程度高一点。
穆迟收起脸上的表情,耸了耸肩:“只是以为你们还在艾尔法。那边局势如何?”
“皇帝已经派了专人接管。”陆晚州言简意赅,他走到床前坐了下来。
穆迟“哦”了一声,又道:“皇帝会怎么处理他们?”
“还能怎么处理?你认为一位君主会如何对待叛臣?”陆晚州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有些天真。
穆迟并不反驳,这或许便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上位者的原因:“我只是觉得,连坐是不合理的。”
陆晚州看了他几秒,而后低低笑了一声:“你知道吗,你跟队长说了一样的话。”
穆迟并不意外,他的眼前闪过一些什么:“……闻哥呢?”
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欲盖弥彰似的又加了句:“还有陆星野?”
陆晚州也没拆穿他:“他们在卡米洛特面见皇帝。”
“卡米洛特?”
“嗯。皇帝的行宫。”
穆迟没太惊讶,毕竟睁开眼的一瞬间,当看到这个豪华而高档的房间,他就知道是他们已进入帝都奥瑞利安。他点了点头:“那看来是闻哥拜托你来的。”
陆晚州默认了,促狭地说:“你现在在帝都可是红人,能护卫你是我的荣幸啊。”
穆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陆晚州提醒道:“我听说,最后是你驾着战斗机去救了队长。”
穆迟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刚才那位护士小姐见到自己醒了是那般模样。只是,释然过后他的内心却蒙上了一层阴翳,因为对他来说,这件事不是一件能够拿来作为谈资的、轻松的事情。
他的眼前不由地出现那幅战与火的画面,当时,硝烟之中的闻寂的模样让他即便到现在仍旧心有余悸。
穆迟勉强牵起笑容,不让陆晚州瞧出异样:“太夸张了。也不都是我的功劳,靳珩之后来也派了副官跟着我。”
“那东西,我暂时还驾驶不来。”
到底不是一个完全的野心家,靳珩之虽然面上是听之任之的态度,但还是顾念着旧情,最后让中村博也跟着他。
“靳珩之啊。”
陆晚州的声音听来有些意味深长,但穆迟却没有心思去听,愈发沉默的氛围里,他的眼前不断被动地、浮现起闻寂的那副模样。
那副,总是不断透支自己、殉道者的模样。
当时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等现在危机解除,再度回想起的时候,穆迟敏锐地发现,掩藏在那张冷淡面容下,藏在最深处的是一个拥有着自毁倾向的人。
这样的认知让他产生了某种愤怒,而在愤怒过后,却是一种无力,以及一种令他自己都有些抗拒的心疼。
——
没过多久,护士小姐给他送来了没滋没味的病人餐。
吃完,实在无聊,他便出了病房四处转了转。
转了一圈,穆迟发现,这里与其说是医院,其实规格布局更接近疗养院,还是相当高级的那种。
主体建筑恢弘而精美,后面有一方庭院。院落宽敞而清爽,大片草地之上种植着一些榕树,在最中央的位置还有一个纳凉的亭子。
穆迟走到亭子里,坐下来享受这难得平静的时刻。
刚刚听陆晚州说,皇帝已经在几天前的讲话中公开宣布闻寂的真实身份,并将闻寂指定为第一顺位继承人。与此同时,赋闲在家许久的靳崇元帅也将重新担任帝国总司令官一职。
这两项变动一经宣布便意味着,帝国持续了许多年的“一家独大”的局面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穆迟暗暗思忖着这将会带来哪些变化,这时,一阵脚步声自不远处响了起来。
穆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看见一队未曾谋面的人正朝自己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她身着一件白色蕾丝裙,一串祖母绿的项链在她纤长的颈间闪耀。而她身后则是身着军服的护卫们,穆迟发现比起之前,这一次他居然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流转着的精神力。
是哨兵护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