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是个生面孔，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夹克，看见她出来，提前拉开了后座的门。

她弯腰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子平稳地驶出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那些她熟悉的店铺、路口、红绿灯，和从前一模一样。

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有人在排队，手里攥着零钱；公交站台前挤着穿校服的学生，书包鼓鼓囊囊的，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踮着脚往车来的方向张望。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她要去医院产检的早晨。

她靠在座椅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隔着大衣和毛衣，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温热的、还在慢慢长大的弧度。

她的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系统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在的哦，宿主亲亲。怎么了？一大早就喊我，是不是想我啦？】

那声“亲亲”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它一贯的、咋咋呼呼的、永远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调子。

祝思珩没有接它的话茬，手指搭在包带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颜希泽。”

【宿主亲亲，你确定吗？】系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层轻快的、活泼的调子收了几分，换成了一种更平的、更稳的、像是在确认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的语气。【你现在的情况……萧弘钧那边……】

“确定。”祝思珩打断它，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线。“他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你帮我安排就行。”

【好吧。】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看守所的探视申请我已经提交了，以家属的名义。审核需要一点时间，你到医院的时候应该就能批下来。】

“到了之后我怎么过去？”祝思珩问，手指从包带上移到拉链上，指尖摸到那层冰凉的金属，没有拉开，只是搭在上面。

【医院东南门，后门，不临街，平时没什么人。你从那里出去，门口应该有出租车。】系统顿了顿，像是在查什么，又像是在算时间，【这个点，应该不难打。】

祝思珩应了一声，那声“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在应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再犹豫的事。

车子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刚好八点半。

门诊大厅里的人还不算多，挂号窗口前稀稀落落地排着几个人，导诊台后面的护士在低头整理什么，广播里传来温和的女声，念着科室和医生的名字。

祝思珩没有去挂号窗口，没有去产科门诊，甚至没有在大厅多停留一瞬。

她穿过大厅，走过那条她来过很多次的走廊，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朝东南门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两侧的墙壁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灯光也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她走到那扇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靠墙的位置堆着几个纸箱，角落里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枯叶。

她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金属门锁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秒，确定真的没什么人以后，她穿过了一片医院正在施工的区域。绕到了工程车进出的口子，直接从这个口子里出去了。

医院的这处后门对着的是一条次干道，因为对面是小区的围墙，所以这一边并没有人走。这条路也不长，走出去之后就是主干道，边上往左手边两百米是小区的大门，往右手边是医院的东南门。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靠边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看守所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只是一瞬，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从这条巷子里出来的年轻女人有些奇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辅道，汇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往后退，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新建的商品房，从商品房变成光秃秃的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一片还没有开发的、荒草丛生的空地。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红绿灯也越来越稀疏。

远处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低，低得像是要贴到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

祝思珩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荒凉的、灰蒙蒙的景色。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萧弘钧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那两个字还亮在那里。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窗外，看守所的灰白色围墙已经从远处露出了轮廓。高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墙角有岗哨，哨兵的身影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车越来越近，那堵墙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她把头仰起来，才能看见墙顶上那一片被铁丝网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灰蒙蒙的天。

车子在看守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祝思珩才真正看清那堵墙有多高。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压下来的高，是从远处看只觉得灰蒙蒙的一片，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墙顶上那一道被铁丝网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灰蒙蒙的天。

墙是灰白色的，不是新刷的那种白，是被风雨侵蚀了太多年、留下了一道一道深色水痕的白。那些水痕从墙顶往下淌，有的长，有的短，像是什么人在上面画了一道一道永远擦不掉的泪。

铁丝网沿着墙顶一路延伸过去，每隔几米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一些她不想细看的字。

墙角有一座岗哨，不算高，但站在上面的人可以看清墙外每一个角落。

哨兵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握着枪，枪身是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不反光，像一道沉默的、冰冷的、不会动的影子。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她身后那条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的柏油路上。

祝思珩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出租车在她身后掉头，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那堵墙挡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灰色的铁门，看着门两边那两句她从小学就背过、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这里读过的标语。

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带着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干燥的冷，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垂在身侧的、微微蜷着的手指。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那部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朝那扇门走去。

门不大，铁制的，漆面斑驳，边角有些生锈。

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小窗后面是一张脸。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制服，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

她的目光从祝思珩脸上扫到她的肚子上，从她肚子上扫到她手里的包上，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什么事？”

“探视，”祝思珩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颜希泽。我约好的。”

女人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翻了翻手边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她的手指从一行一行的名字上滑过去，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指尖有长期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手指停在一处，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身份证。”

祝思珩从包里掏出身份证，从小窗里递进去。

女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祝思珩，把身份证放在登记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姓名，身份证号，与被探视人关系，探视事由。”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张桌子上说过无数遍、已经不需要再想就能从嘴里出来的。

祝思珩接过表格和笔，趴在窗台上填。

窗台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凉意从她的小臂渗进来，她没缩。

她的字写得不算快，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像是怕写错了要重填，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慢下来。

姓名，祝思珩。

身份证号，那串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

与被探视人关系——她的笔尖在这里停了一瞬。

朋友？算不上。

认识的人？太轻了。

她写下“相识”两个字，笔画简单，不轻不重，刚好够让这张表格通过，又不会让她在心里觉得是在说谎。

探视事由：了解案件情况。

她把表格从小窗里递进去，女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把身份证和表格一起收进抽屉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探视证，递出来。

“拿着这个，进去以后有人带你。”她的手指点了点旁边那扇小门，“从那里进。”

祝思珩接过探视证，那张卡片不大，白色的，上面印着“探视证”三个字和几行小字，边角压着塑料膜，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反着光。

她把卡片攥在手里，朝那扇小门走去。

小门也是铁制的，比大门窄很多，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没有锁，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

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窗，没有画，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让目光停留的东西。

灯是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冷白色的，照得整条走廊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冰冷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气息。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

他接过她的探视证，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在登记册上写了几笔，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走到走廊另一头那扇铁门前：“跟我来。”

铁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

那些编号是印在金属牌上的，银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

空气比刚才更冷了，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那些紧闭的门后面渗出来的、像是积了很多年的、怎么都散不掉的冷。

她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扇又一扇门，看着那些编号从101跳到105，从105跳到108，每跳一下，她的心就沉一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编号是112，和前面那些门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灰白色的门板，同样银白色的编号牌，同样冰冷的、不会说话的门把手。

他从腰间取下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锁舌弹出来，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等着。”

祝思珩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六七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是铁制的，漆面是灰白色的，桌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椅子也是铁制的，没有靠垫，没有扶手，坐上去的时候，那层薄薄的漆面贴着皮肤，冰凉的。墙是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没有窗，没有画，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让目光停留的东西。

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冷白色的，照得整间屋子没有一丝阴影。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孤零零的，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里的、没有根的树。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又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光滑的、冰凉的皮革。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能听见走廊那头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不知道是哪扇门开合的声响。

那些声音隔了几层墙，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等着。

等着那扇门再次被打开，等着那个穿着囚服、头发剪短、手上戴着手铐的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進这间屋子，坐在她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她不知道颜希泽会是什么表情——是冷漠，是沉默，还是像在岳家老宅的饭桌上那样，嘴角挂着一道很淡的、挑不出毛病的、温温柔柔的笑。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包带上，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冰凉的、铁制的椅子，等着。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前一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叠在一起。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穿过这条长长的、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走廊，落进这间窄小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房间里。

祝思珩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落在那把椅子冰凉的、灰白色的铁制椅面上，落在椅面上那一道细细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已经不太看得清的痕迹上。

那道痕迹从椅面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再也流不出水的河。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分辨出两个脚步声的细微差别。

一个重一些，沉稳，节奏均匀，是穿制式皮鞋的；另一个轻一些，拖着，像是在脚踝上加了什么重量，每一步都比前一个慢了半拍。

那是脚镣擦过地面的声音，金属的，细碎的，被水磨石地面托着，又被灰白色的墙壁弹回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

门被推开了。

警察先走进来，穿着深色的制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刚才带她进来的那个警察一样。

颜希泽走了进来。

她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上衣扎进裤子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剪短了，从前那些披在肩上的、在岳家老宅的饭桌上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深褐色长发，现在只剩齐耳的长度，服帖地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更小了，更白了。

她的手腕上戴着手铐，银白色的金属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链条很短，把两只手限制在身前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的脚踝上也有，藏在裤腿下面，只露出那一小截银白色的、细细的链条，每走一步就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都和祝思珩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有消瘦，没有憔悴，没有那些在看守所里待了太久的人脸上常有的、灰败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的颜色。

她还是白的，那种在日光灯下显得几乎透明的、没有血色的白，和从前在岳家老宅的饭桌上，在温泉池子里，在那些祝思珩以为只是寻常的、不值得记住的场合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