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希泽在那把铁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手铐链子碰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没有抬头。

警察站在她身后，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异动，才转身走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把那点走廊里的气息也一并隔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冷白色的光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面上，淡淡的，像是两笔被水洇开了的墨。

祝思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人。

颜希泽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条从她手腕上垂下来的、细细的金属链子上，落在链子上那一道被磨出来的、浅浅的划痕上。

她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像两片合拢了的、再也不会打开的蝶翼。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从桌子中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漫，漫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漫过他搭在椅面上的指尖，漫过这间窄小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房间，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祝思珩先开了口：“颜小姐。”

颜希泽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只是一瞬，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被风又吹走了。可她垂着的眼睫底下，那双眼睛在那个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映着对面那道她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模糊的、浅色的轮廓。

她慢慢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慢到她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抬起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白。

白得几乎透明。

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嘴唇没有血色，抿着，抿成一条薄而直的线。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抬起的那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瞳孔剧烈地收缩，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里面所有的光都被那一点黑色吸了进去，绞碎了，吐出来的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的惊骇。

“顾……海青？”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碎的。

颜希泽的嘴唇在抖，从唇角开始，蔓延到整个下颌，蔓延到她瘦削的、棱角分明的颧骨，蔓延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着。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彻骨的恐惧。

“你不是……死了吗？”颜希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她的尾音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她的身体开始往后仰。

不是想逃，是身体的本能，是那种在面对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时，身体比大脑先做出的、想要拉开距离的反应。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锐的声响，她的手攥紧了椅面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嵌进铁制椅面的缝隙里，像是要抓住什么才不会从这片骇人的惊愕中坠落下去。

她亲眼看过的。

死亡通报。

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躺在岳家老宅的茶几上。

岳麓的手在发抖，纸页在他掌心里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几行字在他眼里都模糊了，只剩下“顾海青”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像刀子一样刻在那里。

她参加了追悼会。

黑色的挽联，白色的花圈，岳问筠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从那些沉默的人群中间穿过去。

她甚至记得她的脸上当时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黑白两色的花圈，映着顾海青放大的、微笑的照片，映着那些她看不懂的、也不需要看懂的生离死别。

岳麓抱着骨灰盒，几乎昏死过去。

他的身体往下坠，被人扶住了，可他的手还死死地抱着那个盒子，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里。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叫“海青”，也许是在叫“爸爸对不起你”，也许只是无意义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靳言和宗寅站在角落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目光都落在那张照片上。

靳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紧紧的，紧到唇色都淡了，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那红色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漫到鼻尖，漫到他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可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有些弯了、却还硬撑着没有倒下去的树。

宗寅沉默着。

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眼泪都更沉。

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个笑着的、被黑白两色框住的、再也不会动的人脸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移到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移到了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移到了那道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光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颜希泽忘不掉。

她忘不掉自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人的悲伤、崩溃、沉默，看着他们被“顾海青”的死亡压得弯了腰、红了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以为，终于结束了。

那个女人，那个站在萧弘钧身边、让他变得不像他的女人，终于死了。

那些她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局，终于奏效了。

她以为，再也没有人可以影响萧弘钧了。

可是——

眼前这个人是谁？！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坐在她对面的、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人——是谁？！

颜希泽的瞳孔还在震。那震动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平息，是越震越烈，烈到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烈到她的耳膜嗡嗡作响，烈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醒着。

“你……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

她的嘴唇在抖，上唇碰着下唇，碰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那几个字挤出来：“你是人是鬼？”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又尖又细的调子。

不是质问，是求证。

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拼命告诉自己脚下是平地、可风已经吹得她摇摇欲坠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最脆弱的一次探问。

祝思珩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她轻声说：“我是人。但我不是顾海青。”

颜希泽的瞳孔又震了一下。

那一下比刚才更重，重到她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嘴唇还张着，保持着刚才那个“鬼”字的尾音，可那里面没有声音了，只有一股冰冷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气息，堵在那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是……顾海青？”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像是她要把这四个字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嚼烂了、咽下去了，才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我叫祝思珩。”祝思珩简单解释了两句，“是顾海青的朋友。我们两个……长得比较相像。”

安静。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能听见走廊那头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不知道是哪扇门开合的声响，能听见颜希泽自己的呼吸，如同一根细线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然后，那根线断了。

“你——说——谎！”颜希泽猛地往前一挣，动作快得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的、不要命的扑击。

手铐链子在那一瞬间被扯到最紧，金属扣环勒进她的手腕，皮肤被磨得发红，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身体往前倾，膝盖撞在铁制桌面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钝重的声响，她没有缩。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祝思珩，那双刚才还在震的、被恐惧和困惑填满的眼睛，此刻烧了起来，烧得通红，烧得像是要把对面那个人从椅子上烧穿、烧成灰、烧成她记忆里那盒被岳麓抱在怀里的、再也拼不回来的骨灰。

“顾海青就是祝思珩！祝思珩就是顾海青！”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沙哑的，尖锐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那些在她身体里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全部从这道撕裂的口子里往外涌。

祝思珩没有动，甚至没有往后仰，没有拉开距离，没有做任何一个人在面对一个突然暴起的、被铐住的、却依然可以伤害她的人时会做的、本能的防御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颜希泽，看着她那张被愤怒和恐惧撕扯得几乎变了形的脸，看着她通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那道红痕。

然后，她微微扬了扬眉，饶有兴味的问：“你怎么知道顾海青就是祝思珩？”

颜希泽的嘴唇还在抖，从唇角开始，蔓延到整个下颌，蔓延到她瘦削的、棱角分明的颧骨。

她没有说话。

她在想，大脑正在疯狂的回放那些她所记得的一切。

在思考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她依旧无法接收死而复生这种诡异的论调：“不可能……顾海青已经死了。被丁瑄翰亲手活埋的。”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刚才那种剧烈的、从身体里往外涌的颤，是很细的、很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的颤，“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祝思珩。”祝思珩依旧平静，似乎对她现在这种崩溃的情绪有点无奈，“我登记了身份证号码。你需要核对我的身份信息吗？”

颜希泽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炸得那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炸得那层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进来的东西碎成了齑粉，炸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推了一把：“不……不可能……”

“我不接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到破了音，高到那里面所有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顾海青就是祝思珩！你如果是祝思珩，你就是顾海青！”

“你没死！这一切都是圈套是不是！”她的身体又开始往前倾，手铐链子被扯得哗哗作响，她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指甲嵌进铁制桌面的缝隙里，像是要把那层灰白色的漆面硬生生地抠下来，“岳麓他们都是在演戏！你根本就没死，是不是！是不是！”

“祝思珩是祝思珩。”祝思珩再次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安抚一个世界崩塌的孩子，“顾海青是顾海青。”她顿了顿，的目光从颜希泽脸上移开了一瞬，看着不致命的角落，“顾海青已经死了。被丁瑄翰杀死的。”

颜希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紧绷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她攥着桌沿的手指，蔓延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着。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又烧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要把一切都吞没的火，是一种更冷的、更尖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过头却发现捅她的人还在笑的那种火：“你胡说！”

“你这个骗子！”颜希泽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到破了音，高到那里面所有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你的手机上明明有两个账号！一个是祝思珩的，一个是顾海青的！”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喉咙里堵了太久的急促，可她顾不上，那些话像是从她身体里自己往外涌的，怎么都堵不住：“你一边扮演岳麓的女儿，还以这个身份考公了。一边你又勾引萧弘钧，让他为你神魂颠倒，恶事做尽。”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快，快到她连换气都来不及，快到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她停不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就是最好的证据！”

祝思珩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眉心蹙起来，唇角微微张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她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尾音微微上扬，“原来海青姐丢失的手机，是被你拿走的啊。”

颜希泽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

不是愤怒的那种红，是被戳中了什么之后、又来不及掩饰的那种青白交加的颜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蔓延到她攥着桌沿的、指节泛白的手指。

“什么海青姐——”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急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那就是你！是你的手机！我亲眼看见你去的厕所，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

祝思珩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提点一个孩子：“颜小姐。我都说了，我和海青长得相似，但实际上我们是两个人。”她顿了顿，目光从颜希泽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腕上那道被手铐勒出来的、红红的、已经开始肿起来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如果不相信的话，我可以配合做DNA比对。”

刹那间，颜希泽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从发丝凉到指尖，从指尖凉到脚底，从脚底凉到她坐着的这把冰凉的、铁制的椅子上。

那些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没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冻得死死的，一动都不能动。

DNA比对。

她居然有胆子做DNA比对？

在这一刻，纵然是颜希泽也有了一瞬间怀疑。

难道，真的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叫做顾海青，一个叫做祝思珩？

她的目光落在祝思珩脸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看到她的嘴唇。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坐在她对面的、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人和她在岳家老宅的饭桌上见过的、在温泉池泡过澡的、在那些她以为只是寻常的、不值得记住的场合里见过的“顾海青”，是同一个人吗？

不。

不是的。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收紧了一分，指甲嵌进漆面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顾海青就是祝思珩！

手机里萧弘钧喊她“我的思珩”，董雨湫喊她“海青姐”，那些聊天记录、那些照片、那些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的东西——全都在告诉她，这是同一个人。

可是——

她敢做DNA比对。

这个“可是”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扎在她太阳穴上，不疼，可她知道了，它在那里。

如果她真的是顾海青，她敢吗？

如果她真的在用一个伪造的身份活在岳家，她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