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先看见了她。

“祝小姐，是祝小姐！”她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加修饰的欢喜，像是一只看见了熟人的、摇着尾巴的金毛犬。

她小跑了两步，藤编的篮子在手臂上晃着，野花从里面探出头来，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在祝思珩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吝啬的笑容：“你好呀，祝小姐。”

随后，她看见了祝思珩身边的萧弘钧和项骏新。

她的目光从萧弘钧脸上扫到他搭在祝思珩腰侧的手上，从那只手扫到项骏新手里拎着的行李箱上，从行李箱扫回萧弘钧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的脸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这是您的家人吗？”

祝思珩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只是一瞬，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对埃莫森说什么。只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才能在项骏新的劝告和萧弘钧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之间，找到一个刚刚好的、不会让任何人多想的、平淡的、得体的出口。

因此，她终究没有开口。

玛丽亚没有注意到她的犹豫，她已经伸出手，拉住了祝思珩的手。

玛丽亚的手很暖，指节粗短，掌心带着薄茧，是那种常年做家务、做护理、做各种粗活细活磨出来的、粗糙却温暖的手。

她握着祝思珩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紧，像是在握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的东西。

“我听埃莫森先生说你要走了，”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怕自己慢下来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这虽然是个好消息——和家人一起回去，多好啊——但我真舍不得你。”她顿了顿，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着，不是泪，是那种在疗养院工作了太久、见过太多次离别、却从来没有习惯过的、又轻又亮的光，“你真是一位好邻居。”

祝思珩笑了笑，说：“你们也很好。”

玛丽亚摇了摇头：“谢谢，我是说，谢谢你昨天帮埃莫森先生准备晚饭。还有你的饼干，”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我也尝过了，味道好极了。”

祝思珩的笑意深了一分，那弧度从嘴角漫开，漫过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漫过她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漫过她整个人：“你们喜欢就好。”

玛丽亚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埃莫森身侧。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只藤编的篮子，紫色的野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也在跟她道别。

埃莫森看不见祝思珩，但他的脸始终朝着她的方向。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湖水一样绿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没有尽头的蓝，也映着她模糊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白色的风衣在风里微微拂动，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被种在海边的、不需要人照顾也能自己好好生长的植物。

他知道祝思珩要走了。从她的脚步声里，从玛丽亚松开她手时那一下轻轻的叹息里，从风的方向里——风从海上来，吹向她将要去的那个方向。

他的手伸进风衣的口袋里，动作很慢，手指在里面停了一瞬，然后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只贝壳。

贝壳不大，比他的拇指大一圈，螺旋形的，纹路细密而清晰，像是被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过、又被阳光一遍一遍地晒干、再被海水一遍一遍地浸润。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才磨出这样温润的、不刺眼的、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颜色是很淡的、很柔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紫，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把它递过来。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贝壳躺在他掌心里，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小小的、紫色的心脏。

“这是贝壳，”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他特有的、不急不缓的沉稳，“是MLD群岛独有的。你可以留着做个纪念。

祝思珩看着那只贝壳，看着它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紫色的光在阳光下细细地、柔柔地闪着。

她伸出手，指尖已经探出去了，快要触到那层光滑的、温润的壳面。

一只手比她更快。

萧弘钧的手从她腰侧移开，指尖探出去，从埃莫森掌心里拿起了那只贝壳。

他的手指从贝壳边缘滑过去，轻轻一捏，把它从埃莫森掌心里拿起来，收进自己的掌心里。没有碰到埃莫森的手，连指尖都没有擦过。

“谢谢你的礼物。”萧弘钧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嘴角甚至还挂着一道很淡的、得体的弧线，像是他真的只是在替他的女人接过一份邻居送的临别礼物。可他握着贝壳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节的轮廓清晰得像要顶出来。

埃莫森这才转向萧弘钧所在的地方。

他的脸微微侧了一下，角度不算精准，偏了少许，但方向是对的。

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湖水一样绿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萧弘钧模糊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他没有伸出手，也没有说“幸会”之类的话，只是微微颔首，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你好。”

祝思珩及时开口：“埃莫森，这是我男朋友，姓萧。”

“你好。”萧弘钧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埃莫森说“你好”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的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收紧，像是两只同样沉在水底的兽，在黑暗中互相打量了一圈，又各自收了回去。

萧弘钧伸手将她重新扣回怀里。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从来没有松开过——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宝贝，我们该走了，”他说，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他呼吸了一次的工夫，“司机还在等。”

祝思珩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向埃莫森。他还站在那里，白色的风衣在风里微微拂动，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她模糊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也映着她身后那片一望无际的、蓝得发亮的海。

“埃莫森，”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我走了。”

埃莫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只是一瞬，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一圈很细很细的涟漪，又很快平了：“一路平安，祝。”

玛丽亚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拎着那只藤编的篮子，紫色的野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只是抿着唇，朝祝思珩用力地挥了挥手。

祝思珩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和萧弘钧一起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

项骏新走在前面，拉开后座的车门，退到一旁。萧弘钧让她先上车，手虚虚地护在她头顶，等她坐稳了，才绕过车尾，从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祝思珩透过车窗看见埃莫森还站在那里。他面朝车的方向，白色的风衣在海风里轻轻拂动，手杖点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玛丽亚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像是在替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这辆载着邻居离开的车。

车子缓缓驶出疗养院的大门。祝思珩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看不见的点，被那片蓝得发亮的海吞没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萧弘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手背。

那只贝壳被他放在了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没有问。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海面上，照在路边的棕榈树上，照在她搭在膝盖上的、被他握着的手背上。

她的手背被那光照着，暖暖的，他的手指就覆在上面，把那点暖意压住了，又透过来，一点一点的，分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阳光的温度。

车开到了渡口。

项骏新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船，一艘白色的快艇，不大，船身被海水冲刷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一到，船就起航了，缆绳从码头桩子上解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水花溅起的声响。

船身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驶了出去。

祝思珩坐在船舱里，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细细的影子。

海面上碎碎的光在跳，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碎金子，被风推着，一片一片地往前漂，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又漂回来。远处的天际线和海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始，只有那片蓝，无穷无尽的、没有边界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吞进去的蓝。

萧弘钧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燥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颧骨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海面的碎光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颤。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淡的、看不出弧度的线。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眼睛一眨都没有眨。

“舍不得？”他轻声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祝思珩依旧看着外面的海，没有转头：“没有。”

萧弘钧没有立刻接话。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细碎声响。那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的，和窗外的碎光一个节奏。

“如果你舍不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两天。”

祝思珩终于转过头，看他。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他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海面的碎光，映着她模糊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很淡的弧线，像是在等她回答，又像是在说“我都可以，只要你高兴”。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必要，”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迟早是要走的。而且你公司里应该还有事要处理，还是早点回去吧。”

萧弘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问，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我们可以一起去走走。已经出来了，也不急着回去。”

祝思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像是在哄她的弧线，看着他搭在她手背上的、瘦得骨节突出的手指。

她抿了抿唇：“你身体不好，还是早点回去吧。”

“好，”萧弘钧垂下眼，看着她握在他掌心里的手，看着她的手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皮肤，看着那些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然后他抬起眼，又看向她，“回去以后，还回岳家吗？”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他呼吸了一次的工夫。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舷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落在那片碎碎的金色的光上：“顾海青的名字已经死亡了。”

祝思珩的眼中闪过怅然。

那怅然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浮上来的，从她心底最深处，从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落了灰的角落里。

它浮上来的时候很慢，慢到她能看见它从眼底漫开，漫到眼眶，漫到鼻尖，漫到她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不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以后我只是祝思珩。”

她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蓝上，落在那片碎碎的金色的光上，落在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被海水吞没的天际线上。她顿了顿，那停顿比刚才长，长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船底海浪的声音叠在一起：“岳家那里……”

“岳麓住院了。”萧弘钧说。

祝思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想起岳麓坐在岳家老宅的书房里，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眉头蹙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离开时，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很久很久，久到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有些弯了却还没有倒下去的树。想起他在饭桌上和别人说“她笔试全市第一”时，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那些画面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模糊。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嘴唇微微抿着的脸。

“警方没有把这个案件定性为报复性杀人，”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所以岳麓还不知道顾海青和我的关系。”

祝思珩知道，这里面一定是萧弘钧授意的。

她死了，他沉湎于痛苦之中，那些天他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靠着营养液吊着一口气，可他记得。

记得保护她的名声，记得不把“顾海青”和“萧弘钧”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记得不让岳麓在失去女儿的同时，还要承受“女儿和姐姐的前男友在一起”这种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东西。

他记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以为他只是在崩溃、在消瘦、在一天一天地走向死亡的时候，他已经替她把那些她来不及想、来不及安排、来不及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地安排好了。

祝思珩的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东西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堵在那里，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重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谢谢。”

萧弘钧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那些话都不需要说，像是她懂，他也懂。

窗外的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亮，蓝得没有尽头。那些碎碎的金色的光还在海面上跳着，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一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