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俶曾在北地边关跟那些蛮人厮杀过,他比谁都懂得战场的残忍残酷,因此也更加珍惜将士和百姓的性命,这份难得的慈悲心是束缚他仇恨的枷锁。
想必先帝也正因熟悉岑俶的脾性,所以才会放心地将兵权交给他,先帝清楚地知道岑俶不会滥用权力,滥伤无辜之性命,他有着极强的忍耐力和克制力,他永远也不会沦为权力的傀儡。
否则换作那性情暴烈之人,三大营的铁骑不出两个月便能踏平镇南,届时生灵涂炭、人心惶惶,天下大乱不远矣。
窦屹将他的手拿下来,大拇指不小心摸到了他掌心里的一道疤,这道疤是当初在金銮殿前他徒手替自己挡下鞭子造成的,平日里蜷缩着手指看不太出来,只有张开手掌才能看到。
岑俶没有把手抽走,任由他抚摸感受着那道疤痕。
良久,窦屹道:“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兴亡,最后苦得都是百姓,难道底层百姓生来就命如草芥、低如蝼蚁吗?我知道贫穷和挨饿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卑贱到骨子里是什么感受,可人毕竟不是猪狗畜生,人就该有人的尊严。”
“……岑俶,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按兵不动无非是想将伤亡降到最低,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替你报仇杀了他呢?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
岑俶勾唇一笑,反掌握上他的手将人拉近些许,两人的鼻尖几近相碰,他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回去找他,窦屹,你骗我这么多次,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岑俶……”
“嘘。”岑俶伸出食指放在他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道:“这件事我自有计较,用不着你以身犯险。我知道你和镇南那边还有联系,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了,不然让我发现的话,我一定斩草除根封死那条通道。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说罢,岑俶双手捧着窦屹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岑俶!!”
房门轻轻地关上了,岑俶狠下心并未回头,窦屹坐在床上攥了攥被褥,喉间溢出一口无声叹息。
此后,窦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寡言,即使余卜亦和桐姨跟他说话,他有时还会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闻最近京城里来了一个戏班子,曲儿唱得很好,在茶楼里的第一天便赢得了满堂喝彩。
窦屹不想出门,也不愿见人,岑俶便请了戏班子来侯府排了一出戏给他解闷,他记得窦屹之前是喜欢听戏的。
班主问侯爷要点一出什么戏,并介绍其中比较经典的是《牡丹亭》《西厢记》这种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民间很多人喜欢并为之传唱。
岑俶将戏本子递给旁边的窦屹,窦屹连接都没接一下,说随便。
这在旁人看来,他完全就是不给岑俶面子,班主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唯恐侯爷生气,于是赶忙跟着提了一嘴,说他们戏班最近新排了一出叫《柳二郎寻亲记》的戏,新上的几场观众反响还不错,问窦屹这出戏可不可以。
窦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岑俶一把合上戏本交还给班主,让他们下去准备。
没过多久,台上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板鼓声,紧接着“哐——”一声大锣炸响,帘幕缓缓朝两边拉开,脸上涂着厚重脂粉的主角率先登场,咿咿呀呀瞪着眼睛扯开嗓子就唱了起来……
这出戏主要讲了主角柳二郎进京赶考,高中探花之后回到乡里报仇雪恨寻找自己亲人的故事。
明明出发前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不曾想就在他进京途中一切都变了,乡里的恶霸强占了他家的田产,逼死了他的双亲,之后还强娶了他的姐姐和未婚妻子,柳二郎的未婚妻子不堪受辱,一头撞到墙上碰死了,他的姐姐最后也变得痴痴傻傻,被那恶霸打了出去流落街头……
等到柳二郎回到家,在得知家里发生的变故后,他难过得哭天抢地,几度悲痛欲绝,乡里人都劝他,说他如今是探花,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就算官老爷也得给几分面子,当务之急是先寻回他的姐姐,好生安葬他的父母和那位可怜的未婚妻子,之后再上报官府依法惩治恶霸,让他自食恶果。
柳二郎听罢乡里人和邻居的劝慰,果真收了难过自绝的心思,以他们所言去做事情,最后结局当然是大快人心,恶霸得到了应有的处罚,谋害几条人命被判处了斩立决。
柳二郎好生安葬了自己的双亲和未婚妻子,再后来他拒绝了朝廷的官职,踏上了寻找自己姐姐的道路,只可惜他走遍万水千山始终没有寻到,然而就在他失望回到家里后,在自己父母坟边发现了一具还有微末温度的尸体,那正是他的姐姐,只可惜姐弟两人重逢只差一步……
帘幕随着紧密的板鼓声落下,窦屹垂着眸子陷入了沉思。
最后这出戏他一连听了三遍,在听第三遍的时候阖着眼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岑俶担心他会受凉,丝毫不顾众人的眼光将人打横抱回房间。
王伯见状很是惊讶,心头泛起异样,望着他家侯爷走远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