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落。
对面那树壁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归尘抬眼看去,登时吓了一跳。
只见那树壁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四肢躯体都深埋在树身里,乍一看惊悚非常。
江陵显得镇定许多,凝声问“你便是大祭司?”
那树壁上的人脸左右转了转。
然后,整颗头颅缓缓从树身里抽了出来。
“抱歉”她开口,声音温吞:“我以身供养圣树,只能以此模样同阁下相见了。”
江陵眉头皱了皱,对眼前这奇诡的一幕颇有几分怀疑。
审视了片刻,平静问道“我同大祭司从未见过,为何大祭司却说是等我良久?”
“此事说来话长。”
大祭司转动了几下脖子,语气倏然沧桑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阁下耐心听我讲个故事。”
“当年,此城并不叫神祭城,乃是叫做青苍城。”
她嗓音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被时光浸透的古老故事。
“城主育有两子一女,两子平庸,那一女却聪慧异常,不仅才华横溢,教天下文人折服,武技更是仅凭一柄青峰剑,便无人敢撄其锋芒。”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沉沉的叹息。
“然而,如此天纵之才,自然惹得那另外两个平庸的兄长妒忌,于是他们合力,借亲缘之便,设计折了那女子的四肢,将她丢弃于荒林之中。”
“天之骄子,一朝沦为荒野废人。”
大祭司的声音,幽幽的,像风吹拂过一片枯叶。
“如此巨大的落差,活着反而是最大的折磨,既然无论如何都过不好此生了,那女子便望向天穹,只期盼早日死去。”
“岂料天道并不答应,每每她命悬一线之际,便有甘霖从天而降,保她一丝气息,如此反反复复,将她赴死的心志,折磨得半分都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若连主动死去的自由都没有了,那还算是人么?”
“她开始不将自己当成人,她将自己当成漫山遍野所见的一切,可以是花草,亦可以是树木,如此一来,内心反而宁静了。”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日日漂浮在眼前,却从不被俗人所看见的灵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四肢,开始有了奇异的恢复能力。”
“等到她重新站起来,拿起那柄青峰剑的时候,这座城里,便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腥风血雨。”
“那时候世间高手辈出,经过几十年时光,早已无人知晓她是谁,他们只将她当成疯子,纷纷前来讨杀。”
“却无一例外,命丧她剑下。”
“仇怨尽了。”
“她剑指苍穹,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苍城,只有神祭城,她的命是神明给予的,便以余生,祭祀神明。”
故事讲到此处。
白归尘同江陵二人,已然知晓那女子是谁了。
大祭司说及一个关于自身残酷的故事,神态却极少有什么大的波动。
如此平静的语气,令她们二人心中,反而没有那般沉重。
“我曾在灵光中听到声音。”大祭司的头颅微微低垂,仿若行了一礼,“是以从复生那一刻,我便知晓,终有一日会见到阁下。”
她顿了顿,“灵光不仅救了我,亦救了这满城百姓。”
白归尘听闻她最后这一句,心中忽然有些奇怪。
灵光,不是城中百姓用来供养圣树的么?在她口中,为何变成了救城中百姓的东西?
她直觉这其中有些不对劲,便直白问:“灵光如何救了满城百姓?”
大祭司望着她,神色依旧平淡而温和。
“外面的天罚,你们一路行来,应该见到过罢,如今它愈发频繁了,若非借圣树之力庇护,这世间早已被天罚荡平了。”
天罚二字一出,江陵眼眸瞬地眯起,沉沉问“天罚由何而来?”
大祭司面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
“自然由天外而来。”她望着江陵,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您怎会不清楚。”
江陵神色冷肃,墨玉眸中光影暗沉,思及洞窟中老者说过的话,心中开始有了一丝怀疑。
大祭司望向她沉默的模样,迟疑了片刻。
随后,再次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恳求之意。
“城中灵光日益枯竭,连我都不得不以身饲养圣树,对于天灾已经无力把控了,还望阁下赐下昊日之光,延续此间生机!”
江陵望着她,神色冷淡至极,对她口中所言的危机无动于衷。
“我并非你所言的昊日之光,不过还是要多谢你解我多年困惑。”
她侧过头对白归尘说道“我已得到想要的答案,该走了。”
白归尘一脸茫然。
“现在便走?”
大祭司望着江陵冷漠的态度,满脸不可置信。
“我依阁下灵光中所言,将这世间灵光汇聚一处,为的便是祭祀给阁下,阁下连一条生路都不愿意给我吗?”
大祭司的表情,渐渐从不相信转变为被欺骗的愤怒,整个树身都仿佛在应和她的情绪,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江陵见大祭司神色凶狠起来,眼眸眯了眯。
“看来他还是留了一手。”
白归尘知晓江陵说的定然不是眼前这个善变的大祭司,那便是送他们来的老者了。
整个树身摇晃的越发厉害,大祭司挣扎着从树壁里探出半个身子,两臂化作遒劲的枝桠,游蛇一般她们朝缠绕过来。
白归尘上前一步挡在江陵身前,手中落日刀银光一闪,将近前的几簇枝桠斩断,冷声道“大祭司翻脸未免太快了些罢!”
“没有昊日之光滋养,整座城都将不复存在,你们不给我留生路,便勿怪我上手抢夺了!”
大司命狰狞着脸,发疯一般说道“这么多年我为阁下变的人不人鬼不鬼,多数时间只能困在这树身中,阁下岂能如此无情!”
树干内部突然爆出千百条青黑枝桠,如同树身舒张的血管,瞬间填满整个空间,四面八方,尽是它们疯狂舞动的影子。
江陵反手一剑,斩落迫近眉睫的枯枝,粘稠的绿色汁液喷涌地到处都是。
她回过身看向入口,稍作思忖,手中长剑倏然化作一道流星贯入树身,一阵木屑纷扬,大祭司突然痛苦的哀嚎一声。
原本闭合的入口,在那一瞬间重新开启。
江陵身形飘摇,伸手拽过白归尘飞快闪身进入那道缝隙。
在外面等候的掌庭,只觉耳畔掠过一道劲风。
她下意识抬起头,想要看清是什么。
下一刻。
圣树深处,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她整个人一颤,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无数藤蔓般的树枝,宛如受了惊的蛇群一般,疯狂地从那道入口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