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就凶手是人是鬼争执几句,开头还知道要压低声音,吵起来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刘老先生正要撸起袖子好好跟对面说道说道什么叫‘子不语怪力乱神’,忽而听闻钱总管一声轻咳,自悔方才情急失态,不该跟这莽夫计较,只得悻悻把袖子放下,闭上了嘴。
钱总管叹了口气,看向他们的目光疲乏而无奈,“是人是鬼有什么关系?咱总归要把胡英带回来。”
闻言,他们都沉默起来。
真凶是人是鬼怎么能没有关系?这简直干系重大。
倘若凶手是人,能一招制服胡英并且在钱氏兄弟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几乎没留下半点破绽,这样的人武功该有多么深不可测?
倘若真是鬼魂作祟,他们现在可是借宿在寺庙!堂上香烛还未燃尽,这鬼魂究竟多么有恃无恐,才会在佛祖面前绑人?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绝不是一只小小的商队能应付得了的,照常理来讲,及时止损才是上策。然而,胡英是十余年来朝夕相处的同伴,当朋友陷入危局生死未知,自己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
可就算他们这几个一把年纪的老家伙能豁出命去赌,跟在身后那些年轻伙计又该怎么办?他们愿意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是为了挣钱回家供奉高堂抚育子女,不是要跟他们送死。
赵武师摸了摸鼻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钱总管,粗声粗气道,“老钱,那你说,咱该怎么办?”
钱总管垂下脑袋,火光照在头巾下那块花白鬓角,整个人仿佛老苍了十岁。他伸手用力擦擦脸颊,下定了决心,“昨儿出发时没料到今晚会在庄上过夜,粮食已经见底了,今天怎么也得回到芷陵城去。戚元兄——”,他的目光看着刘老先生,“等早上吃完饭,就让他们收拾行李。”
刘戚元点头道,“明白。”
钱总管转头面向赵武师,“天亮后你带人在村子里转转,我跟钱兄弟一块去殷老伯家。”
“好,”赵武师答应道,“可胡英的事,我们该怎么对大家说?”
“我们自个儿还没摸清楚状况呢”,钱总管叹了口气,“含糊点,捡能说的说呗。”
赵武师眨眨眼,显然还想继续追问什么才是能说的,但揣摩着总管自己或许也没那么清楚,也就不再细究,这是刘账房该琢磨的事。
入夏天亮得早,待鸡鸣了第三遍,西门吹雪二人便跟着钱总管起身前去拜访那位在庄子里颇俱名望的殷老伯。
才走出寺庙大门没多久,钱总管低声道,“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只是还放在客栈,您二位可能得跟我们一起回城。”
西门吹雪轻轻嗯了一声。
钱总管续道,“单看眼下的形势,我们得在芷陵城盘桓几日,估摸着之后不会去木木村。少东家说你们时间紧迫,不如到芷陵城后各自分道,也免得耽搁。”
钱总管这话说得很实诚,倘若西门吹雪二人能帮助他们解救胡英,事情无疑会好办太多。但他能体谅商队里的伙计,就同样能够体谅西门吹雪。
一路同行下来他几次见过西门吹雪出招,也就心下明白,这两人肯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们好好的江湖不待,隐姓埋名一头扎进蛇蝎遍布的十万大山,肯定不是为了好玩。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只问道,“花满楼跟你说了我们来这做什么?”
钱总管边走边说,“少东家没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二人武功莫测却不在江湖里闯荡,却一头扎进苗疆寨子里,必定有所缘故。”
“苗疆盛产毒虫毒草”,他望着天边新生的朝霞,悠然道,“可毒药,有时却又是最上等的解药。”
叶孤城问道,“你觉得我们到这来是为了寻解药救人?”
钱总管叹了口气,“你们不是郎中也不使暗器,手里却拿着两柄剑。我这样想岂不是理所应当?”
“确实很有道理”,叶孤城淡淡道,“但你猜错了,我们到这来是为了找人,找一群人。”
钱总管略微回想,脑海中顿时浮现两个大字,‘巫族’。
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大跳,目光登时就不对了。
这俩人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刚见面开始就打听过巫族的事情,他没往下想,一则是觉得没有来由,二则是因为巫族实在威名太重。
吃饱了没事干非要去捻巫族的虎须,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吧。
钱总管惊得话都说不出来,看他俩的目光就像在看两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叶孤城也无意吓唬老人家,只笑道,“胡英一事背后或许有歹人作祟,我们留下来凑凑热闹。”
巫族虽隐在深山无以寻觅,但传出来的名声能如此响亮,想来不会有多安分。苗疆奇闻甚多,一件件找过去,总有那么几桩带点巫族的影子。
有这两人出手相助,找到胡英的机会就大了许多。钱总管面上一喜,思来想去又觉得实在无以酬报,只得理了理衣袍,深揖致谢。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殷老伯家的茅屋,屋子虽然比别家略大一点,看起来仍颇为简朴,屋外用篱笆围出一小块地,园内有菜园半亩,西北角用土砖垒起一只鸡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