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最后一节课刚下,金曼英卡着时间打电话来。
“金宝宝,今晚我们和你慧姨家、兰姨家一起约在店里吃饭,跨年夜订餐太满了爸爸走不开,妈妈和慧姨兰姨都在帮忙上菜呢,林奎叔叔说他跟林老师说好了,一会儿放学你去学校门口等,林老师开车带你一起过来。”
三家人……
林叔叔和林老师说好了……
林老师开车……
噼里啪啦一段话信息量太大,余心乐如雷贯耳,皱成一团的脸蛋堆满了拒绝,“妈妈妈妈妈,我自己坐车打车都行啊,怎么非要坐林老师的车呢?”
“林奎叔叔好心提议嘛,而且你们过来店里本来同路,妈妈也不太好拒绝是不是?”
“虽然,虽然是同路,但是……”
金曼英正等在出菜口,身边往来人声嘈杂,听不切实余心乐的话。
“是呀既然同路那也方便,刚听秋晨那孩子说一个多月没见林老师了,一说她和你一起过来,激动得像个小猴一样。”
“不是!我亲爱的妈妈,你先听我说,我跟林老师一起!我怎么能跟林老师一起呢!!!”
要和班主任一起吃饭,还要和班主任一起搭车去,余心乐急得舌头直打结。
出菜口铃响了几声,金曼英只得快速叮嘱:“好了好了妈妈知道你的意思,不愿意麻烦别人,这次只能先辛苦林老师一下,妈妈要传菜了,店里人多晚饭会吃得晚些,你们不急,路上慢点啊。”
这是辛苦林老师吗?这明明是辛苦自己啊!
“妈!妈妈妈!!英子!!!”
嘟嘟嘟……
天菩萨。
余心乐盯着早已熄屏的手机,呆愣愣的,好几分钟缓不过神来。
虽然她和林老师,不是第一次要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是第一次要坐林老师的车。
虽然她和林老师现在的师生关系,比起一年前国庆吃饭那时候,是融洽了一些亲近了一些。
虽然她和林老师在这一年里,文理分科、会考、课本剧、校庆活动……一起经历了零零碎碎很多事。
但是!
在学校跟林老师相处,和放假后跟林老师相处,那就是不一样啊!
自己在学校的样子,和在家的样子,那就是不一样啊!
饭局,和吃饭,那就是不一样啊!
想着想着,天塌了。
“4D级风景区”,顾思玉已经先走了,何甜甜跟李落梦去食堂吃饭,余心乐自己在宿舍咆哮一声又哀嚎一声,磨磨蹭蹭哼哼唧唧好一阵,突然收住声音。
还要跟林老师搭车,也不能让她等啊。
余心乐认命背起包,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出宿舍。
12月底的风,扑在脸上有些凉。
尽管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快堆成山,但是一想到接下来一天半是元旦假期,作业连同要跟林熙君一起搭车一起吃饭的痛苦,瞬间又被余心乐远远抛诸脑后。
什么时候说好的她要去参加聚餐?
又是什么时候说好的她还带着余心乐一起去聚餐?
她怎么不知道?
听见电话里余心乐两字三字往外蹦,林熙君猛然想起一个小时前林奎发来的消息,【熙君,下班后到复兴饭店吃晚饭……】
她光看见消息列表上露出的半句话,本能地抵触拒绝,便一直没点开消息。
而后林奎打来电话,林熙君知道他必然为了聚餐的事,索性直接摁下拒接,却忘记了她设置过自动回复,电话拒接后会自动给对方回复短信“在开会,不方便接听。”
林奎收到短信,默认林熙君已经看到微信消息,既然没回复拒绝,那自然是答应的。
林熙君紧拧的眉间满是不悦,拿下手机点进林奎那条带红点未读标记的消息。
【熙君,下班后到复兴饭店吃晚饭,你开车带金宝一起过来,我已同她父母说好了。】
这算哪门子说好?
他凭什么这样安排自己?
他凭什么笃定每个人都会听他的话?
他凭什么认为所有事情都必须遵照他的想法来执行?
一号教学楼六楼,只有高二年级办公室亮着灯。
林熙君单薄的身影默立于窗前,独自对峙着窗外一点点褪去光亮的世界。
原本整整齐齐披在背上柔顺的秀发,被冷风迎面灌来拨弄乱了,几缕发丝随风抚过漠然的脸庞,堪堪散在耳边。
“林老师?”余心乐小心探问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
林熙君被唤回神,寒意笼罩的眼睛缓缓化了冰,“你在校门口吗?”
“是呀是呀。”
聚会桌上无非相互客套,上次回家和林奎不欢而散,去年国庆跟这一大群人吃饭的不习惯历历在目……
林熙君打心底里不愿去,可余心乐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她。
正为难措辞之际,听见电话那头挂断的提示音。
大概误碰挂断了?林熙君回拨电话,想让余心乐自己先去,别等她。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林熙君乍然心悬起来。
“喂喂喂?”余心乐拿下手机一看,没电关机了。
“跟林老师话没说完呢,不中用的东西。”余心乐骂骂咧咧地拍了拍手机屏,灵机一动,跑过去找马大爷。
保安室有值班电话。
握着电话筒,余心乐头顶一黑,她不知道林熙君的号码。
“你这孩子,班主任的号码都不记,以后要再有急事可怎么办?”
马大爷一边叮嘱余心乐,一边把挂在墙上的《光华中学教职工通讯录》取下来,顺着一条一条往下找。
“喂?”林熙君已经快小跑到停车场,看见“保安值班室”来电,直觉告诉她,是余心乐。
“林老师。”听见余心乐的声音,她急匆匆的脚步慢慢缓下来。
“我手机没电关机了,现在借了保安室的电话,你……”余心乐说话顿了顿。
三家人的聚会,林老师从第一次之后再也没来过。
她是社恐……出现在这种场合也挺为难她的。
英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说秋晨和林老师一个多月没见了,说明林老师一个多月没回过家。
她是私生女……和林叔叔关系似乎挺尴尬的。
算了,再帮帮林老师吧,她都那么可怜了。
“林老师,你要是有事情你就先忙,那边我过去之后会帮你解释的。”
林熙君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听见余心乐的话,无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