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雪落在酒碗中,荡起一片小小的涟漪。随后融在杜康里无影无踪。
曹操举起酒碗,饮了这碗残酒。
社戏的声响从远处传来,热闹极了。他的身旁却冷冷清清,在远处的灯火下显得更寂寥了。
曹操的后宅中豢养着好些美姿容娇身姿的舞女,只消他招一招手,就能婀娜地为他歌舞助兴。
但曹操只在朝会后遣散了众人,独自酌饮。
社戏……社戏……
多么令人怀念的过往。
在他年轻时,只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之中,他跟在本初兄身后,谈论的都是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大事。在与本初兄江中行舟时,曾偶遇过附近村落的社戏。戴着面具的人们点起火把伴以傩舞,在歌舞后将带有疫病的火把投入河中。
【为大汉的未来,你我努力为之!】
可现实却给了他们一个巴掌!
为“清君侧”引入关中的董卓成为了点燃乱世的最后一根稻草,“剿匪”后的战车上绑着百姓的头颅,鲜红的社戏面具倒映出漫天火光。
这也正是他为何要一人独饮!
错误的决策埋下祸端,战火可由他而引却不可能为他而停。不因谋士而迟疑,不为家人而冒进,不涉美色而昏聩。他必须独自思考,摒除杂念。
年后又是一场战事。
下邳陈氏为表善意,愿让陈登调广陵人马为曹军助阵。河内张杨似有异心,不可不防。袁绍忙于与公孙瓒缠斗,以他对本初兄之见,必不插手此事。刘备,他也将带在身边,亲手碾碎他身上最后的一点“仁善”。
曹操的手边是密探传来的书信,刘备定然想不到,院内的仆从下人都是曹操安插的眼线。且彼此之间并不认识。
信中所言,刘备一行人本分了一段时间。每日练剑后还有闲情逸致浇水种田。
……惟有一事古怪。
他本打算在出征后安插在刘备身边的暗手,竟早早勾搭上了刘备?算算时日,正好是在他前去寻丁夫人之日。
……既然蒯岳已经近了刘备的身,他也不好再横插一手,免得弄巧成拙。
曹操隐秘地笑了。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正如他面前上号的酒曲,与普通酒有本质的差别。人的本心是难以遮掩难以改变的。
就让蒯岳留在刘备身边,做一枚最隐秘的钉子吧。
……他很好奇。一向宽宏为民的刘使君,在同他一起犯下了相同的罪孽后,还能不能再用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讲出“仁义道德”,站在道德的高处指责他了。
“你我终究是同种人啊,刘备。我很期待你会给我怎样的答案。”
134.
人挤人,人踩人,人撞人。本就不大的许都现如今聚满了问询而来的百姓,这时候又没有什么交通管制,能不能看见社戏全靠个人的本事。
大人抱了小孩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张张汗津津的脸上浮出笑意。人头涌动,肩并着肩,腿抵着腿,都巴不得再往前挤些好看得更清楚。
两个小女孩是有特权的。她们坐在两位叔叔的肩膀上,一下拔高了视野,看什么都新鲜。
“春——气——到,草——萌——芽——”
侲子拉长了声音,小孩的嗓子又尖又细,喊到后面几乎破音了。
身穿皮毛,头戴四眼面具的方相氏一手持矛一手举盾,各自挥舞起来,将矛重重地敲打在盾牌上,伴以叫喊,响声震天。
时不时有火把挥过,好带走众人身上藏着的疫鬼。
……这本该是个热闹喜庆的好日子。但显然蒯岳并不这么认为。
他太矮了。站在人群中,不时被挤得左摇右晃,四周尽是人墙,密不透风。
“……”
于是,蒯岳努力地踮起脚,想看看人墙外的风景。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高。
久未清洗的头油味,浓厚的汗渍味,甚至还有顽童趁着坐在大人身上小解的尿骚味……凡此种种,冲击着蒯岳本就比常人敏感的嗅觉。更令他头昏脑涨。
‘真是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
蒯岳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脑中升起邪恶的念头。脸上的面具都快遮不住他的怨气了,‘要是我在这里变成鬼,一个人都别想跑掉!’
一双手打横伸出,穿过蒯岳的腋下。
蒯岳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躲开,可四周并没有空间可供他周旋,最终还是让这双手得了逞。
手抓紧了蒯岳,托着蒯岳越升越高。
终于,蒯岳高过了黑压压的人群,有了一片开阔的视野。就连空气都刹那间清新了许多!
蒯岳无助地绷直脚尖——碰不到地。那双手却嫌还不够似的,拖住他继续上升。
坐在二爷三爷肩膀上的小女娃见了他先是一笑,后又争论起来。
“耶耶不公平!”
“我也要耶耶举我!”
“耶耶都没有这么举过我!耶耶偏心!”
“先举我!我是阿姊!”
蒯岳的腿不再挣扎了。
……这有什么可争的。
蒯岳自认为已取字,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该同小孩一般见识,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方相氏舞动得更为激烈了,盾与矛敲得砰砰响,黑衣红裙翻舞,浑似翻起的乌云。
蒯岳又晃了晃脚尖。
黑衣服确实很好看。就是再添上一根蓝色的腰带就更好了。
……要是再绑上几块勾玉。
周围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一下打破了蒯岳的神游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