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叮铃——”
被山火吞噬的山林间,有树木断裂的吱呀声,有火蛇舔舐的噼啪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鹿鸣,几声鸟泣。在这之中,玉石相击发出的叮啷声就显得格外明显。
陆秀也不是靠着关系爬到现在的位置的,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抹脆响。于是,他小心地举起手中的弓箭,循着声音靠近了源头。
“叮铃叮铃——”
玉石相击的声音是很清脆的,这种祈福消灾的宝贵配饰就是贵族也只随身挂上一两个,混在香囊穗子中,凸显主人家的雅致。
也因此,陆秀在火光中看见浑身上下都绑满了勾玉的孩子时,不可避免地起了贪心,一下就被这些密密麻麻的勾玉勾走了全部注意力。
这孩子背对着陆秀,双手捂脸,身穿奇怪的黑色长袍,腰上系着蓝色绳结,矮小的身体时不时地一颤。
陆秀咽下一口口水。
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夜晚跑出来玩闹,被山火吓着了?
看看这些勾玉。脖子上、手上、腰上、腿上……目光所能及之处,无一不挂满了勾玉。这些勾玉还点缀上了黄金,在热浪中反射出象征了富贵的暖光,勾得陆秀心头痒痒。
……要是能将勾玉占为己有。
陆秀绷紧弓弦,趁着孩子背对自己,射出一道箭矢,直向孩子的脑后而去。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最后不都是在山火中化为白骨吗?还不如将这勾玉赠予他,让这少年积个善德,来世也好投个好人家。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还在响。少年似乎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来。陆秀却笑不出来了。
这少年仅仅用了一只手,就擒住了他飞驰的利箭。
……并且,回过了头。
他原本被双手盖得严严实实的脸露出小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这半张侧脸。翠绿的眼睛自下而上却带着危险的气势,莫名让人联想到狼、虎或是什么其他的猛兽。
陆秀不该如此恐惧的。
这不过是一个连他的腰都够不到的黄口小儿,仅仅因为火焰就吓得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再看他身上连把剑都没有,难不成还能赤手空拳打过甲胄齐全的自己吗?
可他身下的战马惊慌失措起来,不断嘶鸣撅蹄,甩动长尾想离开此地。陆秀不由得勒紧缰绳,夹住马腹,勒得马儿摇头甩尾。
“你想杀了我吗?”
少年的声音很沉,不像一般的孩子一样清脆稚嫩,简直像喉咙里滚出来的雷声。
“呵,是又如何?”陆秀又搭上箭矢,还不忘讥讽几句少年,“管你是人是鬼,撞见了我们就不能再放你出去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那你想吃了我吗?”
玉石相击的声音又响起了,金色的勾玉在暗淡的火光里简直像一只只眼睛,随着少年的动作四处张望。
“听说山间精怪食之可延年益寿,喂,你到底是人是鬼?”陆秀意识到了不对,但泰山府君脚下,难道会有什么强大的鬼怪肆虐吗?
昔日高祖就是斩白蛇起义,今日他杀了这山间的鬼怪,岂不是也算得了天命?
陆秀振臂高呼,号令周围的士兵赶来,定要将这少年杀死,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喂。”
少年咧开嘴大笑起来,他的右手伸向后背,不多时,竟拔出了一把血肉构成的长剑,肉芽涌动覆盖,又慢慢改变了颜色,变为了一把样式古怪的长剑。长剑通体金黄,只有一道不协调的黑色雷纹贯穿头尾。“你看我是人是鬼?”
还在四处寻找刘备的士兵们齐齐围了上来,有张弓的,有持刀的,有对着少年破口大骂的。
“当然是鬼!”陆秀招呼部曲们一拥而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发出瘆人的笑声,”是鬼又怎么样啊?难道我是故意变成鬼的吗?难道我有想过要杀掉您吗?难道我就活该去死吗?我就活该被抛弃吗!?告诉我啊——老师!!!”
连绵的雷暴声响彻天地,火焰之中雷声滚滚,热浪蒸干了少年的脸颊。
一片流动的火海。
117.
地狱是燃烧的火海。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在被砍下头颅后,他看见了一条血红色的长河,无数不甘的鬼魂在河中挣扎前行。
……去死!
凭什么,他一直都比那废物努力上百倍千倍,新获得的血鬼术也与剑术融会贯通。他不够努力吗?他不能吃苦吗?
凭什么他要获得这样的结局?
他不甘心……!
狯岳不顾一切,向身后亮处奔去。
他不甘心,不甘心获得这样一个潦草的结局,得到这样一个讽刺的评语,化为某人成为鸣柱的垫脚石!
……不,他的结局绝对不会这样潦草!他要不顾一切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不算输!
黑死牟大人曾说过,凡是上弦之鬼,都拥有被斩下头颅还能再生的能力。
他还有机会!
狯岳笑了,他眼前的亮点越来越大了,几乎可以看见馥郁的花海,尽是生的气息。
……花海?
无限城中有这样的地方吗?
狯岳定在了原地。心中滔天的怒浪一瞬间冻结成了巨大的冰山。
“对不起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和狯岳打好关系。”
“善逸,”
狯岳听见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如此说道。
“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啊!”
118.
地狱是燃烧的火海。
天堂却是无边无际的花圃。
狯岳感到眼睛被火焰燎伤,火辣辣的疼。他用力闭上眼皮,再狠狠地睁开。
……没有起到作用。眼前地火焰模糊扭曲,脸上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流下。
他用手擦去,不是血的颜色。
明明是早就确定了的事实……不是吗?
老师,你在为了什么而骄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