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河流总是有源头的,无论它是涓涓细流还是万顷碧波,河水湍急绵延万里,浩浩荡荡归入四海,正是因为它有可以追溯的源头。
为了将上弦之陸引开,蒯岳跳出了窗户,向深山中跑去。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眼前的世界裂成两半。一半是密集的树林,一半是扭动的人影。
“那你就叫狯岳吧!”
看不清面孔的人为他取了包含恶意的名字。不幸的过去终究还是追上了他。
“这可是个好名字,你看这狯字,就是聪明的意思,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用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
去死!
蒯岳踏进泥坑,溅出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
他早就知道了,‘狯’的意思是狡猾奸恶,是在嘲笑他这个孤儿无父无母没人取名字吧!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家人必须要一起吃饭。”稍显壮实的影子在黄昏中拉得越来越长,挡在他逃跑的道路上。
骗子!你们谁都没有等我,谁都没有出来找过我!!!
蒯岳跨过地上盘起的树根,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
“狯岳的年龄是我们之中最大的!”
“作哥哥的总要让着我们吧!”
“你怎么能吃这么多东西?这是我们留给悲鸣屿老师吃的!”
去死去死啊!!!
谁要和你们做一家人了!恶心!!!
呼吸…要努力控制呼吸……!
蒯岳擦掉额头流下的汗水,用自己稚嫩的肺部疯狂汲取氧气。他的喉咙火辣辣的疼,急促的呼气吐气。
“是狯岳偷的钱,我看见了!”
“小偷滚开,我们不欢迎你!”
“小偷滚开!滚开!!!”
活该……本来也没有打算和你们玩家家酒的游戏。
我才不要为了你们去死!是你们先抛弃我的!
黄昏的光线模糊暧昧,潜藏在阴影中的鬼魅纷纷爬出,向狂奔的少年伸手索命。
“狯岳,这是你的师弟。明天起,你先教他雷之呼吸的基本功吧。”
凭什么!?就因为他不会雷之呼吸一之型,就迫不及待找人来代替他了吗?
甚至这个脏兮兮的小鬼是老师花钱买来的!而他是辛辛苦苦打了三个月的苦工才换来的学习机会!
善逸……你知道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吗?你知道你浪费的学习机会是我付出了多少代价换来的吗?
“大哥……我不会走的,我会加倍努力追上你的!”
不要对我露出碍眼的笑容!
不要出现在我的身后!废物!!!
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
“为什么要变成鬼啊!?就是因为你变成了鬼,爷爷他切腹自尽了啊……没有介错人,一个人痛苦的自杀了!!!”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发出渗人的嘶吼。谁在哀嚎?谁在诘责?
这里是地狱吗?
“啊啊啊啊啊啊——!!!”
蒯岳绝望地停下脚步,抱住自己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啊……
哪怕重生在了新的国度,拥有了富足美满的家庭,过上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可是蒯岳就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前世的污泥仍然停留在他的梦境深处,没日没夜地侵害着他的生活。
他不敢吃生肉,害怕叫自己的父母,恐惧划破天际的雷鸣。
每次看见阖家欢乐的景象,他都会惶恐地躲开,唯恐自己偷来的人生再次被毁掉。
他怎么会忘记呢?
头被整个砍下,在空中逐渐消散的无力感。
每逢雷电交加的夜晚,他都会因为相同的噩梦从睡梦中惊醒。
贯穿他脖颈的雷光,自下而上,无法躲避。
他害怕雷光,正如他害怕死亡。
人类的身躯是脆弱的,渺小的,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轻松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但是鬼的身躯可不一样。
哪怕断手断脚也能恢复,被整个击碎脑袋也能重新长出,没有寿命和疾病的桎梏,只要不被特定的刀砍下脖子,不照到阳光,就可以永远地享受无尽的人生!
他害怕死亡——他怀念身为鬼的力量。
香烛烧去符纸,铜铃声荡碎了余音,一缕白烟飘散在蒯岳面前。他闭上眼,想得是什么?
——要是自己能如前世一样,拥有鬼的力量就好了。
是他召来了上弦之陸,是他唤醒了地狱的恶鬼!
【只要能撕碎一切,哪怕是鬼也没问题,让他们永远安静下来吧——】
他许下了和过去相同的愿望!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落下,无数手臂从影子中伸出抓住了他。逃跑时间耗尽了……在黑暗中,冰凉的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上弦之陸宣布了猫抓老鼠的结束,【安心吧,没有人能杀死你了。】
仿佛被抛进烈火中忍受焚烧,全身的骨头融化又再次重塑。无边无际,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的痛苦……!身体被打碎,重生出新的肉芽,难以呼吸,鼻腔里是厚重的血腥味。
蒯岳下意识地尖叫出声,长长的爪子抓破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