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亦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走在前方的三位鲛人:“这是鲛人,好看,稀有,猎奇——会有人想买。”
他的声音低了些许,像是压着情绪:“那么,把人和动物调和,做出既乖巧又具备动物性征,同时还能打上非人标签的存在——你觉得有没有市场?”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已经带了点嘲弄味道:
“人真是……总能为自己的欲望找个出口。”
连朝栖没有接话。
两人说完话,便在一口低语中分开。
水已经没过脚踝,浑浊发臭的积水带着一股微弱的血腥味蔓延在整条走廊里,贴着地砖缓缓蠕动。连朝栖低头,看着那只浸得发涨的蓝色吉祥物,最终还是弯腰将它丢进了失物招领处那只大箱。
箱子盖子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啷。
“钥匙。”连予走过来,将那把从尸化玩偶身上摸出的黑色钥匙交给连朝栖。
钥匙已经有些生锈,边缘隐约还能看到残留的编号,像是从什么老旧管理系统中落下来的东西。连朝栖接过来,低声说:
“先去找人吧,但商亦既然是维修工……他肯定知道。”
他刚要开口和其他人说方向,却听见远处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斑驳的通道拐角飞奔而出。
是夏宁宁。
她的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身上还挂着海藻碎片,明显是从什么水域里爬出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原本是朝着另一头跑过去的,但在看到连朝栖他们的瞬间猛地止住步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转身冲了回来。
“朝栖!终于找到你们了!”她眼圈都红了,声音发抖,脸上全是焦急与不安,“求求你们,救救我朋友!她还在那边——她还被困着!”
“……朋友?”连朝栖皱了皱眉,语气微凝,“在哪?”
夏宁宁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说出答案,但她瞳孔中的慌乱却说明了一切——事情,远比被困要更严重。
企鹅馆的空气是冷的,却不是干净的冷。风道里吐出来的不是雪气,而是冻坏的鱼腥,机油和潮霉混在一起的味道。顶灯间歇闪烁,冷白的光斑在假冰面上跳跃,像一层随时会碎的釉。
导览牌还挂在入口:企鹅海岸|巴布亚/帽带/阿德利,
边缘起了毛。亚克力缸壁内侧结着一圈白霜,制冷机组发出咯噔—咯噔的老病喘息,仿佛随时会停。假岩石的发泡层露出灰色骨架,地面胶皮垫上粘着零星的鱼鳞,冻在水渍里反一点冷光。
夏宁宁一脚踏进来,声音发紧:“在这里。”
他们循声看过去。
缸里只剩没过脚背的一层水,冰白的灯把影子压得很薄。假石上站着一只不对劲的企鹅——这是一只高约一米六的巨型企鹅。
它抬头看人。黑珠似的瞳仁边,竟掠出一弯细细的眼白。眨眼不是企鹅那种瞬膜,而是带着人类迟滞的眨动。
后背处有一小截裸露的皮肤,偏向人的肤色,左侧绒羽里卡着一枚细小的耳钉。它缓慢挪动,步态却不像企鹅摇摆,更像一个被迫模仿的姿势训练:膝部的线条不合物种,脚蹼下隐见脚跟的轮廓,每迈一步,跟腱的起伏都在薄皮下牵出痕。
它把一侧鳍肢贴向玻璃——鳍根套着个智能手表。
更近了些,鳍端的形状透出诡异的鼓包,像被羽皮掩住的指节,末端隐约有苍白的甲面。它开合喙,发出短促的啮声。
喙缝深处,一瞬掠过几枚不整齐的人类牙齿,像某种正要长回来的结构。呼出的白雾沿喙缝散开,尾音里夹着一丝几乎分辨不出的音节——像在努力模仿人的名字,却被喙形生生卡住。
它停在玻璃前,直直望着夏宁宁。
“……小意?”夏宁宁下意识叫出声,声音一抖,像把自己吓了一跳。
企鹅停了停,歪头,很慢地伸出一边鳍肢贴向玻璃。那鳍根上套着一圈硅胶腕带,洗得发白,腕带上压着两个雾掉的字母,是常见的健身手环——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企鹅身上。
“是她。”夏宁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低声说。
近处的玻璃被鳍肢啪地按了一下,留下湿痕。
企鹅开合喙,发出短促,发颤的叫声。
连涟的笑意褪尽,连玥拧眉,连予不动声色地抬眼勾查四周出入口。
夏宁宁贴近玻璃,呼吸在冷面上化成一团雾,“小意,是我……你看看我。”她手掌颤着贴上去,隔着冰冷的亚克力,另一端的鳍肢同样贴住了她的掌心——人手与鳍肢隔着一指厚的透明,姿势却相似得令人心口发紧。
夏宁宁低头望向那只披着羽毛的朋友,带着几乎哽咽的哀求:
“……有办法吗?我拜托你,朝栖,有没有办法救她?”
连朝栖看了她一眼,沉默几秒,终究没有说绝望的话。他声音低下来,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或许,有办法。”
他没说出具体的办法是什么,只是如同给夏宁宁一个可以咬住的浮木。而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句话,拼命点头,像是紧紧抓住最后一丝理智。
“那我们现在就走!朝栖,你带路,我们立刻离开。”
她刚迈出一步,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来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