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儿,你怎么还带了东西啊!”柳栖鹤给齐骁扬指了指放礼物的沙发,上面堆着不少水果、鲜花和礼盒。“空着手来就行的,不过还是谢啦!”接着他沧桑地摇摇脑袋,对薛尧晟吐槽:“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很有一种已经上了年纪的感觉。”
“从卧床不起的角度来说,是的,柳大爷。”薛尧晟阴阳柳栖鹤总嚷嚷头晕(装的)偷懒不遵医嘱下床活动的光荣事迹。
“去你的!”骂完薛尧晟,柳栖鹤突然想起什么,对刚放下东西的齐骁扬说:“不知道你要来,我打电话让他们等会儿多送点儿吃的过来,晚饭一起吃吧?”
“不用麻烦,我待一会儿就走。”齐骁扬抿唇咽了口唾沫,手垂在身侧掰了几下指头,扫了一眼薛尧晟后,磕巴地开口:“我…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
如薛尧晟所想,柳栖鹤体谅了齐骁扬的局促。收到柳栖鹤的眼神暗示,他在装傻和善解人意之间稍作徘徊,最终选择如柳栖鹤的意。他故意编了个生硬拙劣假的没边儿的借口膈应齐骁扬,暂时回避。轻轻带上门,他特意没有关紧,倚着门框听墙角。
对话经过小客厅和玄关飘过来,断断续续,薛尧晟听到齐骁扬低声说对不起。
继断手之后,齐骁扬再添三处骨裂。有天晚上,他吃过止疼药,坐在漆黑的房间里,咀嚼难以下咽的人生,脑海中回响起方筱萸的话。一夜无眠直至天明,他找出了深藏的柳栖鹤留给他的江茗的联系方式。
江茗收到简短的求助短信是周内早上十点多,普通孩子应该只知学习苦的时刻。看到落款人姓名,她记起数月前柳栖鹤的拜托。未成年案件处理多了,她能想象这背后的百般挣扎。
怜悯齐骁扬的遭遇,痛恨丧良心的监护人,急于救人于水火,江茗在完美隐藏当事人的情况下,下手不留余地,角度刁钻,快准狠到让齐永康猝不及防。
齐永康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走正道,生意上一直麻烦缠身,但有人替他兜着。最近却有不知死活的,蓄意要他栽跟头。他查出江茗,无名小卒一个,想直接来硬的,对方却不是软柿子,反摆了他一道,但没能将他绳之以法,仅执行到一笔罚金。
咽不下这口气,齐永康查了江茗的关系网,发现了对她来说很重要,还跟自己过节匪浅的熟人。不管是谈判还是纯粹报复,柳栖鹤都是个好破绽。他将刀子扎进柳栖鹤的大头照,狞笑:“本来都放过你了,是老天非要你死啊。”
“你的遭遇,是因为我,”齐骁扬的音色听起来很冷,像常年裹着寒冬腊月的霜雪。他苦涩地想起曾经在一开始对他施以援手却最终视他如瘟神连夜出逃的保姆,扯出个酸辛的笑,“那天,你没撞见就好了,好心帮忙惹一身麻烦。”
薛尧晟垂眸盯着瓷砖缝,在暗处听完来龙去脉。他对齐骁扬抱有的敌意只与柳栖鹤有关,至于其他部分,他也会同情,也会觉得沉重。
病房里静默片刻后,柳栖鹤明亮温和的声音驱散了局部层层堆积的阴云。“别过意不去了!忙是我要帮的,坏事儿是他做的。不管什么都打包怪到你头上,牵强了吧?其实茗姐跟我提过一嘴。你做了这个决定,我挺替你高兴的,真的。”
薛尧晟不知道两人的神情分别是什么样的,但这一刻,他没有刨根问底的欲望了,也没有一丁点儿别扭的醋意。他只是止不住去想:怎么会有人永远和晴夏一样?
阴凉的走廊像是被鼓风机猛吹进灼人肺腑的燥暖,他没再继续听下去,转而离开了住院部大楼。
动用家里背景强行干预事实,薛尧晟没做过,也不乐意做。但现在,他站在医院花园的假山下,和远在大洋彼岸的爸妈通话,请他们帮忙牵线,将这则新闻的热度压下去,让媒体和平台把关好舆论,不要被围观的狂欢者站在道德高点扒出齐骁扬围攻他。
二十分钟后,薛尧晟回到病房,另一位访客已经离开。晚饭也送到了,柳栖鹤没拆封,坐在茶几旁等薛尧晟。他没有问薛尧晟去哪了还回不回来?因为脑海中没有对方会不辞而别的概念。
薛尧晟的指尖挂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鼓包的表面布满冷凝的水汽,隐隐透出冰淇淋杯的形状。柳栖鹤看到,哭诉:“哇你不是吧!非要当着我面儿馋我嘛?”
傻子。薛尧晟在心里默默叹气,撇嘴欠欠地说:“治缺心眼儿的。”
“?”柳栖鹤从昏迷中醒来后,嘴里一直没味儿,对垃圾食品极度渴求,但不被允许。被人身攻击后他意识到冰淇淋似乎是买给自己的,瞪圆眼睛明知故问:“不是??骂谁呢???惹你了???”
“谁知道呢,好难猜啊,”薛尧晟挑眉,装腔作势。他走到茶几另一侧,取出冰淇凌打开递给柳栖鹤,“吃吧,要赶在阿姨回来之前销毁证据。”
“唔!开心果味儿!你怎么突然叛变了?”明明之前都是站在爸妈和医生那边,义正严辞地拒绝过让他偷带零食的请求呢。“是终于良心发现了吗小晟!爸爸我可太欣慰了!”
“叛变”当然是因为某人刚刚太乖,养猫人出于习惯就想用满足他要求的方式给予奖励,即便是无理要求。薛尧晟眼看柳栖鹤又切换到气人模式,他收回手,举高,“想多了,我是犒劳自己为给你们留空间去外面晒太阳的好心,刚好碰到第二杯半价,顺手买的。”他控制着“饵”的距离,钓着柳栖鹤,“我看我果然还是,吃独食好了?”
“你不吃独食!你不吃,嘿嘿,你最最最最最最大方了!”被成功收买的柳栖鹤浮夸地吹嘘,喜笑盈盈地隔着茶几去够薛尧晟的手。甫一得手,他脚还垫着,胳膊都没全缩回来,就急不可耐地送进嘴里。没吃几口又闲不住地问:“还买什么了?”
“零食。”在便利店时,薛尧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想:只买一杯冰淇凌回去会不会显得刻意?他没想吃的,但还是多拿了一杯。依然觉得不够,走马观花地从货架上又随意搜罗了几样。手掌覆上袋子,他轻压着往后藏了点,“别想啊,这些真是馋你的。”
柳栖鹤早免疫了薛尧晟的挑衅,“都什么好东西啊?让我瞅瞅!”他的食指挤进薛尧晟手心,掀开袋子边,弯腰隔着薛尧晟的后背探索其中内容。“巧克力,薯片儿,饼干儿…”他也清楚自己现在最好不要吃这些,便没动多余念头。当点名点到“鳕鱼肠?!”他眼睛一亮,这可是“柳栖鹤最喜欢零食排行榜”的断层Top1。他勾住包装袋顶部的悬挂孔,光速一抽,“拿来吧你!”
薛尧晟手上压根没用多少力气,一不留神就失守了。“得,开始跟猫抢吃的了?可真行。”巧了,他家的小猫也对鳕鱼肠爱到不行。
“这怎么能算抢呢?”柳栖鹤心情大好,摇头晃脑地说:“我给雪球和花生买过多少冻干?这顶多算它们孝敬金主的。”
“收敛点儿吧你,”薛尧晟惦记着柳栖鹤的伤,轻推了下他脑门儿,制止他乱动。“回头可别在叔叔阿姨面前露馅儿,到时候挨了训,又想赖到我头上。”
“那不能呢,我是很喜欢挨训吗?”柳栖鹤反驳得抑扬顿挫。“等会吃完饭我就把垃圾扔下去。这样你不说,我不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用得着你?”薛尧晟担心出汗不利于外伤愈合,吃完饭自己下去处理了一趟物证。
吃饱了,一起做点正事。柳栖鹤没做几道题就开始犯困,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薛尧晟也被他传染,没心思写了。“你睡吧,我回去了。”
“噢,到家说一声儿啊。”柳栖鹤从桌子挪到床上。
薛尧晟收拾好书包,一抬头,发现柳栖鹤红着双眼睛,含着泪,还在时不时瞟桌上的书,便将它们搬离了他的视线。“别苦恼那些练习册题了,都困到要去会周公了,就赶紧睡吧。晚上我写完,答案发你,回头你做做样子混过阿姨那关,省得被念叨。等养好了再努力学习吧,也不差这几天的。”
柳栖鹤没注意到自己起了低烧,只当是消炎药的嗜睡副作用。听了薛尧晟的话之后,他懒懒地躺下盖上被子,半吊着口气儿一样地说:“那就指望你了哦,田螺少爷,出院我请你吃饭。”
“一顿?”薛尧晟问。
“五顿?十顿?一百顿?”柳栖鹤闭眼乱回。他不缺零花钱,就算天天让人蹭饭也不肉疼。
“不够。”薛尧晟话音刚落,柳栖鹤就半撩起一边眼皮审视他的贪心。“光吃饭不够,”他解释道。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写两篇儿周作文行了不?不能更多了,再多你就去庙里求神仙吧。”柳栖鹤了解薛尧晟的痛点。
这倒是意外收获。薛尧晟原本没这个打算,语文作文不爱写归不爱写,倒也没想麻烦柳栖鹤,他只是想逗逗人罢了。不过…喜欢的人给自己写作业这种事,想想就有点幸福。他们笔迹相差甚远,很容易被发现。要是被发现了的话…那好像更好了,“成交。”
柳栖鹤翻了个身正准备“关机”,就看到站在床尾的薛尧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搞不懂…对方的神采飞扬让他越想越怀疑自己吃了个大亏。但话都放了,也不好收回,于是他只能扯了张抽纸揉成团砸过去,毫无攻击力地发脾气:“我要睡觉!拜拜了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