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救护车前,柳栖鹤就已经在薛尧晟怀里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他已经在病床上昏睡超过一天。这个时间跨度足够受伤、遭遇PTSD的大脑切割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遗弃在记忆宫殿的角落吃灰。
从醒来就被亲属们轮番嘘寒问暖,还要接受警察问询,柳栖鹤的精力本就不充沛,应付起来实在捉襟见肘。
他很想配合回答每一个问题,但很多细节真的记不清了,尤其关于薛尧晟的出现,功能紊乱的大脑将之归类为一场濒死挣扎时的幻梦。
对话从头至尾受警察引导,柳栖鹤无暇关注更多。错过了刚刚清醒这个节点,那些只剩个尾巴尖儿还在脑海中盘旋的“梦”便再难抓住。即便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如何脱险,也始终缺乏真实感。
柳栖鹤遭受袭击的新闻报道,作为“头号八卦”,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
等他身体和精神都好转,老师还有关系亲近的朋友都来探望过。薛尧晟来得最勤,包揽了送必要习题和课堂笔记的活。
柳栖鹤刚开始总私下劝他别折腾,是真心不想耽误他的时间,也是真心偷懒不想学。但想想,就算薛尧晟不坚持,徐鹤卿也总有别的办法弄来这些,让他不至于落后太多进度。那还不如好朋友来呢。所以后来在医院住得实在憋闷无聊,他天天盼着薛尧晟放学。
听到开门声,“监工来啦?”柳栖鹤问。他给“兢兢业业”的薛尧晟起了新绰号。
在洗手间补好妆的徐鹤卿闻言探出头,隐晦地给了柳栖鹤一个眼神警告。如果没当着外人的面,她就会用表面的和善伪装起不容置喙的严厉,笑里藏刀地质问:“你的礼貌呢?欠收拾了是不是?”
柳栖鹤显然准确接收到了妈妈的信号,他不由咬着舌尖收声,眼神直往地板上掉。
徐鹤卿在他教科书般的心虚小动作中,“体贴”地让步。她的情绪过渡得不着痕迹,亲切地与刚进病房门的薛尧晟打招呼。
救命之恩让徐鹤卿和柳铭远对这孩子的为人添了层加厚的滤镜。最近又常见面,熟悉之后更是真心喜欢。“我出去一趟,等下有人把晚饭送过来。菜品多,好孩子,你要是待得晚就也吃点儿,别饿太久,身体重要。”
“嗯嗯,我知道的,谢谢阿姨。我也会帮您监督柳栖鹤好好吃饭的。”
“那可真是要多谢你。”
等徐鹤卿放心离开,薛尧晟走进里间,“今儿感觉怎么样啊?顶流。”他本也是个嘴不饶人的,尤其现在还藏着些不可告人的情愫。学校里总有那么多人向他打听,让这股无名分的占有欲叫嚣得愈发厉害。对柳栖鹤话里带刺,是一种不成熟还偏要逞能的宣示主权行为。
柳栖鹤看见薛尧晟手中的文件夹,躺平装死逃避道:“不怎么样,看多了字儿会头晕。”
“那太好了。”薛尧晟无视他的借口,笑得春风和煦,“今天给你带的是数学和物理,字儿少。”
“!@#??%…&*”柳栖鹤十分想说脏话。“诶?”病房门口突然站了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齐骁扬?你怎么来嘶——”
齐骁扬还没来得及开口,柳栖鹤就因坐起身的动作太急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缩起来。而旁边那位,变脸速度跟四月天似的。见到自己时眉眼间迅速漫开的阴郁,瞬间转变为忧心忡忡,急忙俯身检查柳栖鹤的伤口有无渗血,一边言语安抚。
这状况好像在哄…小孩儿?齐骁扬觉得自己将该行为揣摩得至少有五分合理。可是放在这俩人身上,会不会太驴唇不对马嘴了点儿?
病房里的两个磁场对内纠缠、对外排斥,把外人架在火上烤。齐骁扬下意识后退两步,到了门外。由于习惯冷着张脸,走廊放风的人好奇地看过来时,并没有从他这里窥探出任何八卦。
齐骁扬是满怀愧疚来探病的。警方通报称这是一起随机恶性案件,仅公布了绑架参与者。但在场所有的当事人都心知肚明,有一个名叫齐永康的幕后主使,因警方掌握的证据有限,逍遥法外。
审讯期间,三名嫌疑人中年纪最小的,为减轻惩罚,供出了自己无意间得知的“齐永康”的名字。当晚,他就在看守所突然病重,送医后,至今苏醒无望,靠仪器苟活。剩下两个只认罪,旁的一字不说。
令人意外的是,原本想要追根究底的柳栖鹤父母突然松口,案件到此为止。
齐永康甚至没有被传唤过一次,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屁股擦得如此干净。齐骁扬清楚他恶劣的脑回路,做事不留一点儿痕迹时,更加证明他与该事件脱不开干系。
以前,齐永康的暴力也波及过他人。没人教过齐骁扬如何维护人际关系,那些人也避他如蛇蝎,所以他一直冷漠应对齐永康对外的伤害。
但柳栖鹤不一样,即便对自己抱有成见,也会挺身而出。齐骁扬因为无法投桃报李迁怒自己,可齐永康逃罪一事他真的无能为力。想慰问,却没脸面对,也怕自己已经遭人厌恶。犹豫许久,他想到了或许能帮上忙的薛尧晟。
放学时,薛尧晟提着给柳栖鹤带的资料,混在人堆里往学校外走。齐骁扬在几米开外,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完全不熟,这让孤僻的齐骁扬很难开口。
正在放空大脑的薛尧晟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身侧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这才回神。他转头看见依旧臭着张脸的齐骁扬,眼中填满不知所以的奇怪,“什么事?”
“呃…你今天,要去看柳栖鹤吗?”
薛尧晟奇怪的眼神变成了另一种带着探究和戒备的眼神,“?”
还是和这些生来命好的人气场相冲,齐骁扬咬咬牙,问:“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他吗?”
薛尧晟不知道对方经历了怎样的纠结才硬着头皮请求自己,直接婉拒:“能不能去,你不该问他么?”
齐骁扬叹了口气,“好。”他不再跟着薛尧晟,呆站在原地。
薛尧晟走出去一些,又拐回来,“跟着可以,但有条件。”他想了想,柳栖鹤亲口承认过齐骁扬是朋友,那他大概也会想要一个说法。
“怎么光在门口站着啊?”柳栖鹤缓过痛劲,气刚喘匀就招呼人:“进来坐呗。”说完他又歪头看薛尧晟,很随口地轻“嗯?”了声。
熟稔到不需要具体文字就可以传达信息,但薛尧晟没有听话坐下。他沉默着平息暴躁,好整以暇地挨着病床站着,严格划分领域。他背对柳栖鹤,脸上明摆着不高兴,心里十分不满齐骁扬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
答应带他来的时候,明明说好了要等自己先征询过柳栖鹤的意见,再决定露面与否。齐骁扬也表示不介意白跑一趟。结果自己这边还没起头呢,他就主动进来,还吓到病人,太过分了!
薛尧晟要征询意见,其实可以直接发微信或者打电话,但他偏不。柳栖鹤拒绝倒也罢了,倘若同意,那就是不与齐骁扬计较的意思,以他的性子定会照顾对方面子,专门给挑个没人的时候,那自己就会失去合理挤进这场“见面”的理由。
不喜欢这种设想,他想要在场。来的路上,他也反思过:“至于吗?”可不受控制、不够理智的心告诉他:“至于。”
树叶摇摆的沙沙声裹挟着阵阵蝉鸣,被紧闭的窗户过滤得朦胧。已经是正式入夏后的高温天,医院里的冷气要顾及病人,开得有限。
齐骁扬的鬓角攒了些细汗,也可能是心虚和尴尬的杰作。他没忘记与薛尧晟达成的共识,只是一直惦记柳栖鹤的伤势,想先悄悄瞅一眼,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
“哦…好。”齐骁扬腿不是腿脚不是脚地走进来,拘谨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他手上拎着医院外买的标准探病套餐:百合向日葵花束,鲜艳有营养的果篮。这是能看见的,看不见的,他偷了齐永康一张卡,打算离开时匿名全部转进柳栖鹤的住院号,出院后,余钱会直接退回患者本人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