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快中午,磨破嘴皮子才征得“没写完作业先出去玩”同意的柳栖鹤接到薛尧晟的电话,说十五分钟到他家小区门口。神神秘秘,还少见地动用了家里司机。
“我们到底去哪儿?”柳栖鹤半个身子还没进车厢就问。他不是个很耐得住性子,能把提前收到的礼物等到节日当天拆的人。
“去找刺激,”薛尧晟摆明了不打算透露一星半点。
“什么刺激啊?什么啊什么啊?”车子没有驶向任何可能让柳栖鹤有头绪的地方。
他不死心,甚至旁敲侧击过几次,但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只得放弃,然后扭脸看着车窗外,小声抱怨:“哼,行呗,不问了,哪里来的小气鬼成精。”
因为天气好,出城方向的路况尤其繁忙。停停走走将近两小时后,车子从内部通道,径直开进一处位于市郊的赛车场。
华北平原的风一如既往地带着凶性,一钻出车身,柳栖鹤就不得不用双手压稳遮阳的板球帽。露在外面的发梢被风托举,浮在半空,如妖冶丝线般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用眼睛粗略打量了一圈仿佛陷入静止的空旷场地,接着,隐约有类似传说里怪物的嘶吼声入耳。有那么一瞬间,柳栖鹤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分贝指数式增长的噪声比本体先一步跨越距离柳栖鹤最近的急弯,打破他的迟疑。须臾后,反射着日光刺眼的宝石蓝从横向漂移扬起的尘烟中凭空窜出,如逐鹿的猎豹般极速逼近。脚下地面泛起垂死挣扎般的震颤,仿佛霎时将人强行拉入东非草原野性蓬发的动物大迁徙中央。
不到十秒,那头嘶吼狂奔的猛兽,法拉利SF90,在地面也为之战栗的隆重“迎接”仪式中,利落甩尾,稳稳停在柳栖鹤与薛尧晟面前。
柳栖鹤眼底烧起一片光海,下巴掉着,直勾勾盯紧眼前被驯服的蓝皮野兽,看呆了。
还未摸到车呢,肾上腺素就已然飙升。足足好几息,他才找回声音,惊叹:“我靠!我靠我靠!这也太帅…”
话停顿在一半,因为低矮的车身左侧“破土而出”了一个人。
那人一双黄绿眼珠,棕皮混血,开衫短袖大敞着,里面什么都没穿,一板巧克力似的腹肌大大咧咧在人眼前晃,Logo围满一圈的内裤边专门待在裤腰外,服帖地压在紧致的皮肤上。他扬起胳膊,手指戳进短短的卷发,潇洒往后一梳,周身散发着不符合实际年龄的轻狂。
“EVERYBODY! Gooooood Afternoon! 哎哟?这是在专门列队迎接我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 Marcus神采奕奕,搭配那口流利但宛如唱出来一样调调的普通话,显得热烈非常。
“…太骚包了,”柳栖鹤终于完成自己的感叹,说车更是说人。
“Marc?”薛尧晟有些意外,这人不是说去北大西洋划船了吗?“你怎么在这?”
一般薛尧晟来玩,都会提前打好招呼清场。刚才柳栖鹤好奇怎么没人?小东家瞎扯说放假。柳栖鹤又问为什么放假咱俩离能进?他胡说我们会员管这叫回家,你放假不回家么?柳栖鹤摆了个白眼,心想多余问呢。
至于Marcus,他是这里实际控股人薛景鸿在比赛生涯中结识的劲敌与知己。Marcus热爱各种极限运动,退役之后,只剩尽情享乐贯穿余生。另外,他也是薛尧晟非严格意义上的老师,所以有无视小东家指令的特权。
“听说你带朋友来,先替你测试一下跑道咯,不用客气。”Marcus理直气壮地朝在今日宾客名单上看到的柳栖鹤走近两步,“你就是L…eo吧?” 他记不全名字也不觉尴尬,飞快囫囵过去,还邀请对方握手,“我是Marcus,很高兴认识你小帅哥!欢迎你来俱乐部玩!”
柳栖鹤被哄得高兴,根本不计较名字的事,和Marcus商业互吹道:“谢谢谢谢,您刚刚才是真的帅!”
“别信他张口就来,他就是趁没人进来疯玩儿的,”薛尧晟“帮”柳栖鹤抽回手,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上下扫了一眼全身日常装扮,没带任何防护的Marcus,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小心哪天阴沟里翻船,免责声明签一下先?”
Marcus摊开手,一脸无辜地对柳栖鹤告状:“瞧瞧,他这个人好无情哦!我,世界冠军,数十年如一日倾囊相授,都没收过学费呢!他不崇拜我就算了,也不为我祈祷。多少也该尊重一下我这个当老师的嘛,对不对?”
谁跟你数十年?薛尧晟闻言,开始掰着指头细数:“哦,五岁,你第一次带我去外场滑雪,用胳膊夹着我上了高级雪道,还没把我放稳就拉着我就往坡下冲,到终点的时候我摔了一身雪,连雪板都甩没影了;八岁,第一次潜水,我刚穿好装备就被你一脚踹下快艇,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后脚跳下来的你砸进海里;九岁…”
Marc老师的教学方式的确有点剑走偏锋,“诶诶诶,好啦好啦,怎么还翻起旧帐了呢?等下被你爸在这儿的‘耳朵’听去就不好了。我走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们,have fun~”骚包男火速溜之大吉。
“你什么时候先陪我点精神损失费再说吧。”薛尧晟冲Marcus的背影阴阳怪气,获得对方一个头也不回的国际友好手势。
吃瓜群众在一旁听得起劲,“摊上这样的老师,感觉你的童年还真是精(坎)彩(坷)啊,哈哈哈哈!”
“还行还行,就是我祖宗们应该挺累的,在下面把头都磕烂了。”
“噗!那,那逢年过节的,不得多烧点儿?”
一朵云漫过来遮住日光,薛尧晟应景地说:“再讲下去,咱俩马上就被天打雷劈。”他早注意到柳栖鹤的眼神已经黏在车身上,只是这才有机会招呼人:“过来吧。”
柳栖鹤欢快地小跑两步,感慨:“你别说哈,Marcus的那个漂移过弯,是真的超酷!”余温尚存的车身似有生命的活物般吸引人,他情不自禁地上手摸了摸,询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啊,”薛尧晟看起来有些“为难”,“不行。”
柳栖鹤的眉头难过地皱起来,他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忍痛割爱道:“好,吧,不行就算了。”
“得先换衣服,”薛尧晟的话出去兜了一圈才回来。
“嗯???”
“你得戴头盔、穿防火服,我才能让你上去,安全第一。”
“我就看看也得搞这么严谨啊?”柳栖鹤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大概、可能、十有八九,是要第一视角体验一下真人赛车游戏了,于是忍不住呵出一声惊讶:“天呢!不会是要我…”
薛尧晟用表情肯定了他的猜测。
柳栖鹤眼睛瞬间瞪圆,“嘿你这嘴,限流啊!讲话断断续续的,吊人胃口,我都准备好要遗憾了!”
“哪儿能让你白来一趟?而且,这辆轮胎都冒烟了,你不嫌弃么?”
柳栖鹤:???嫌弃法拉利吗?这也忒口出狂言了,怪让人害怕的。
薛尧晟领着柳栖鹤去了准备区,玲琅满目的赛车装备让新手小白有点混乱,他得帮柳栖鹤决定穿戴,还得帮忙整理那些不够听话的繁琐细节。
两人都不是安静的主,一边整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会开车吗?”薛尧晟问。
“这我还真会!”柳栖鹤的语气有点小骄傲,去年暑假他缠着柳铭远教了他。
“唔,”薛尧晟用足力勒紧最后一根绑带,“那正好。”
“正好什么?”柳栖鹤不解。那根带子没直接勒着他,所以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
“正好省得从头教了呗。”
这语气…柳栖鹤追着大步往外走的薛尧晟问:“你本来想教我开车吗?”对方不答,他便继续纠缠,顺便报自己早先被拿来寻开心的仇。“啊?是不是啊?是不是啊小晟?小晟小晟,你是不是失望了?”
薛尧晟下巴微微扬起,咬字清晰地说:“没有,不是。”他脑袋向另一侧转了个小角度,不再看柳栖鹤,“教你,我能得什么好处啊?”
“我刚刚是不是应该说不会啊?你肯定特想看我出糗,顺便摆布我来着。哎,没让你逮到机会呢,可惜liǎo~”柳栖鹤不依不饶。
没如意的薛尧晟站定,转身,一把拍下柳栖鹤头盔上的透明面罩,企图物理屏蔽,“收声儿。”
柳栖鹤嬉皮笑脸地跟到车库,感官在见识其全貌时受到极大冲击,以至于表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笑不动了。
怎么说也是带朋友来玩,过于年轻的薛尧晟离完全“深沉藏锋不显摆”这种心态火候还差得远,自然是忍不住要把宝贝拿出来示人。
静立中央的火红色“赛道机器”法拉利296GT3,当即收获柳栖鹤今天第二次的眼冒星光,衬得它左右其它顶级超跑都显得低调些。
“这么喜欢?”薛尧晟笑说,“哎,可惜liǎo~不能带你玩儿这个。这是比赛用的,只有一个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