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万没料到,这花无缺竟还有这般深藏不露的一面。他原只道此人是个正气凛然的谦谦君子,最重江湖道义,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法规矩,谁知一夜之后,方知人不可貌相,倒真应了洪七公那句外热内冷的评语。
那花无缺会不会再缠上来?万一引得叔叔怀疑该如何是好?
一念及此,欧阳克心下便隐隐有些不安,当下坐在镜前,任由仆从替自己梳理发髻,那仆从见他眉宇间隐有忧色,不由低声问道:“少主可是不喜欢这发式?”
欧阳克摇了摇头,淡然道:“和你们没有关系,继续吧。”
他正寻思间,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由远及近。欧阳克心头一跳,险些从凳上弹起身来,旋即又暗暗失笑,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间距相等,分明是练家子出身,却绝非花无缺那等轻灵飘逸的路数,更不是段誉那呆子虚浮无根的步子。
门扉推开,欧阳锋一身玄衣,负手而入。
欧阳克当即展颜一笑,起身唤道:“叔叔。”
众仆从齐齐躬身:“参见山主。”
欧阳锋目光在侄儿脸上转了一转,微微颔首,道:“收拾妥当,便即启程。”
欧阳克闻言一怔,问道:“叔叔,咱们这是要去何处?”
“快些。”欧阳锋却只淡淡吐出这两个字,随即转身出门,步履从容,竟无半分迟疑。
欧阳克心下不由有些着急,匆匆打扮齐整后,他紧随叔父身后,一路从内室穿过回廊,直抵院外,眼见白驼山随行仆从已然备好马车,那一应行装皆已搬上车厢,显是当真要即刻动身。他心中那份不情愿再也按捺不住,脱口道:“叔叔,咱们非得这般急着走么?”
欧阳锋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欧阳克忙抢上几步,堆起笑脸道:“侄儿不是不想回白驼山,只是……只是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江湖上的事还没怎么历练,这便回去,岂不可惜?”
“历练?”欧阳锋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你还想吃什么苦头不成?你那点心思,我会不知道?”
欧阳克心头突地一跳,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侄儿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贪玩些罢了,叔叔最疼我,便容侄儿再玩几日可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扯了扯欧阳锋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满是希冀之色。
欧阳锋瞧着他这副模样,眼神中似有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纵容,过了半晌,方哼了一声:“心野了,一出门便什么都忘了,连封信也不知传回去,可就不需要我这个叔叔了?”
欧阳克一听这话,心下顿时一定,叔叔肯说这些,便是不曾真个动怒,当下忙不迭地说起讨喜话来,什么日日夜夜都惦记着叔叔啊,什么想给叔叔捎信却因为想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啊,一张嘴便似抹了蜜糖一般。
欧阳锋听他胡扯了一通,忽然道:“装模做样,好了,我本就没打算回白驼山,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办。”
欧阳克一愣,随即恍然,原来叔叔适才不过是拿自己取笑罢了,他不由嘻嘻一笑,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欧阳锋转身登车,欧阳克紧随其后,正要掀帘进去,忽听得身后有人唤道:“克公子!”
欧阳克回头,只见段誉正从大院里奔出来,身后跟着洪七公,一手拎着酒葫芦,正懒洋洋地往这边瞧。
段誉奔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道:“克公子,你们……你们这就要走了?要去何处?我还想……还想与你同路呢。”
欧阳克望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下不由微微一叹,这个呆子,难道没瞧见大名鼎鼎的西毒便坐在这车中?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倒好,巴巴地往上凑。
当下笑了笑,道:“呆子,咱们便在此别过罢。”
段誉一怔,急道:“别过?这怎么行?我……”
欧阳克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眸中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若跟来,我可要生气了。
段誉瞧见那眼神,登时愣在当地,便似脚下生了根一般,再不敢上前一步。
车中传来欧阳锋淡淡的声音:“克儿。”
欧阳克忙应了一声,转身掀帘。临进去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段誉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子。
他放下帘子,心中暗道:江湖这么大,若是有缘,自当再会。
白驼山的马车走了。
段誉望着,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方喃喃道:“前辈,他们这是要离开中原么?白驼山……白驼山该怎么去啊?”
洪七公灌了一大口酒,眯着眼睛笑道:“不会的,小子,你跟着我,保准你还能见到那小毒物,信不信?”
段誉眼睛一亮,忙问道:“真的?前辈有什么办法?”
洪七公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只要你学我那降龙十八掌。”
段誉一听,登时摇头:“那还是算了,若是我真学了,克公子不喜欢你,连带着也讨厌了我,那……那我可如何是好?”
洪七公瞪着他,胡子都翘了起来:“那小毒物莫非把你的心给毒瞎了?”
段誉眼神却甚是坚定,道:“前辈莫要以小人之心揣度克公子,还有,我是不怕毒的,便是克公子真个给我下毒,我也不在乎。”
洪七公一时语塞,怔怔地瞧着眼前这呆子,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活了这大把年纪真没见过这样的人,当即道:“罢了罢了,跟你这浑人说不得理,走吧,跟我走便是。”
段誉跟在他身后,问道:“前辈,咱们要去何处?”
洪七公回头瞥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两个字:“黄山。”
段誉一怔:“黄山?为什么要去黄山?”
洪七公却不答话,只嘿嘿一笑,迈开大步便走。段誉无奈,只得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