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怎么回事?”
“这是被鬼上身了啊!”
“那什么,是不是被狗咬了,中了犬毒,她要变成疯狗咬人了!”
……
李未祛见他们多嘴多舌,转头瞪了一眼,“她旧病复发了。少废话!我没有多的手,快拿点东西垫在她脑后。”
赵许翊慢慢缓和下来,在她看来是缓和,实在身体依旧紧绷着。她能感受到肢体的动作,感受到有些热。
像是恒久地漂浮着,她竭尽全力在放松身体,数自己的心跳声,数自己的呼吸。
原来这就是五感俱失吗?像是被关在没有边际的房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不知道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什么都碰不到,自己是被关在房子里,还是自己就是这座房子呢?除此之外,大概还能感受到冷热。
现在过去多久了?如此大闹一通是不是入夜了?这样不行,得想办法和李未祛说话。
李未祛见她抵抗的力道渐小,也松开了手。师妹躺在那里,一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一尊木偶。
准确的说,像是被关进了一尊木偶里。无论外界如何,她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将人抱到火堆旁取暖,赵许翊终于动了动,她反复将右手高高举起。
“举手?能感受到手的位置?还是说感受到动作?”
他好像懂了些什么,抓住她另一只手的手腕,也将其举起。
赵许翊点头,下巴都要凿入胸腔了。痛觉和触觉消失,她完全控制不住力道。
如果能感受到动作的话。他伸手探去,钳住发红肿胀的下巴,带她轻轻点头,不下数十次让她熟悉这种力道。
一松开手,赵许翊故态复萌。
他还要上手,只见她甩头,像是要把脑袋甩出去。
赵许翊摇了摇头,向着炽热的地方伸手,同时挪动身体。李未祛看不明白,在她的手快要碰到火焰时,一把将她的手攥住。
两人鸡同鸭讲,瞎比划一通,她口干舌燥。限制住双手的冰凉,逐渐和自己一样暖和,融为一体。
对了,舍近求远干什么!她反客为主,手指顺这暖意往里伸。
在李未祛看来,她的手指碾着皮肉往自己袖子里钻,掌心到手腕剐出几条渗血的红痕。
两人费劲力气,赵许翊才算将自己能感受到的东西传递过去。他抓着她的手比比划划,两人只能这么沟通。
短暂的“喧闹”过后,一切又陷入无边无际。她应该是正对着火堆,面皮烤得发烫。
赵许翊不知道这种情况算不算宁静。比入睡还要死寂。双手冰凉与面皮的暖,叫她想象出有一堆火就在眼前噼里啪啦地烧。尽管落不到实处,她还是不停动弹。
她像是被封闭在身体这座牢狱里。
其实没有想象中的恐怖不是嘛。
起码没有弑杀的时候恐怖。不过是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一切,就当自己是在睡觉好了。
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她确实还挺困的。
苦中作乐抵不过匮乏。赵许翊抑制不住胡思乱想。
自己掰掉右手然后又接了回去。再依次掰掉手腕、手肘、肩膀、脚腕、膝盖、大腿,甚至还将头拧了下来。
她一方面觉得过于血腥,一方面由于好不容易有些兴致。
没事的,只是想一想而已,况且这都是对自己动手,不会伤害他人。
咔嚓咔嚓,在她接骨时,无数个人簇拥上来。她们都长了一张脸,她的脸。
她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每个人上来取走一块她的肉。
石台鲜血淋漓,一直往下渗血。
她被束缚在石台上,手脚都脱臼了,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瘫软得犹如被呈上来的菜。只有脖子梗着往外探以为能逃脱一切。
她站定癫狂地冲上去哄抢,在躺着的祭品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虔诚地双手捧肉,脸埋入手掌啃噬。筋膜被撕扯着塞在牙缝上、软骨被嚼出脆响。
狼吞虎咽地吃完,鲜血将十指染红。
石台上只剩下骷髅架子了。她回味般地舔舔唇舌。
沾满祭品鲜血的手指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她东张西望,见没人发现,忍不住馋意咬下了自己的一根指节……
她躺在石台上大喊,“救救我,救救我!”混合着惨叫。
天上那轮惨白的弯月,牵动暗紫的天空不停往下坠。有人赤身裸体在月上跳舞、狂欢。有人被架在火堆上活活烧死,其他人在地上跪拜,双唇开开合合。
她又疼又冷,心道还有人和她一样这么惨吗?
固执地睁开眼,只见跪在地上的每一个她,手里都拿着一块肉,是她身上的肉。
她们念念叨叨,她们赤身裸体。血肉变成火把,奄奄一息的残躯被捆绑在架子上,脚底是熊熊烈焰。
她跟随众人举着火把手舞足蹈,时不时对着上苍跪拜,诉说自己的虔诚。
她们大喊着,“烧死她!烧……”
火焰爬上她的躯体,先将衣服烧掉,贴着皮肉一寸寸往里烧。她能问到烧焦的味道,滋滋作响的声音,烧出来的油,还有肉香。
眨眼间,她又躺着石板上,无数个自己扑上来,啃噬这具残躯。
这些只是光怪陆离的片段,赵许翊遏制住自己,不停念叨。
我是赵许翊,我是赵许翊。
李未祛是我师兄。岳青是我师父。我在西陵山学剑术。我爹是赵擎是个疯子,娘上官宴是前朝公主,同样也是个疯子。兄长赵翌麟冷血无情。岳青暗地里算计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想去漠北,我想见萨日娜。我想去见吕煦春。她如今长多高了?我胡同里的房子还在嘛?周围的嫂嫂伯娘会给我留饭吗?
多想想这些,多想想这些,赵许翊多想想这些……
她一皱眉,不对,赵许翊是谁?
她在对月跳舞、身躯如披银缎。她在烈焰里被烧灼得嘶吼。她跪在地上口诵祷词祈求。她在石板上奄奄一息,眼珠子也被自己挖出。她在山林间奔跑。她化身溪流奔腾东去。她是濒死的野兽低声呜咽、是食腐的黑鸟盘旋在空。是沁凉的月光拥抱万物……
她闻着从未闻到的香甜气息,沉醉其中,脸埋入手中……
齿关狠狠咬下,手突然被抽走。
“你干什么!”李未祛一个没看住,便见她将手塞在嘴里正要咬下。
还好他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拔出。
牙齿磕在唇上,咬出半指长的口子,血涌出顺着下巴流淌。
赵许翊双眼无声,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体外。她舔舐、吮吸,汲取自己的生命。唇瓣被染红,微微张开的唇能瞧见一张血口。
她在自己吃自己,却笨拙无力,血多是哗啦啦地流出。
这叫李未祛毛骨悚然。木偶一样呆愣的脸,却叫他想起云州诞生的鬼。
他掰开她的嘴,免得她为舔舐血液,舌头将伤口越钻越大。他拉着她的手,重复十指相扣的动作。
赵许翊全无回应,任由他摆弄。一方面是沉溺幻觉,另一方面是失血叫她虚弱。
她是万物,万物是她。甚至还是帘幕上的珠串。
死物在无风的地界忽然动了动,她发现自己好像长出了手脚,而手暖融融的,好似被人抓握十指相扣又松开。
不,不,那些都不是我,我是赵许翊,我是赵许翊。
锲而不舍的动作,叫她回神。任由摆弄的手,终于试探着抓握、试探着与其十指相扣。
我是赵许翊。
我是赵许翊。
我是赵许翊。
……
赵许翊是谁?我是谁,我是赵许翊吗?我又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那么烫,是火吗?什么是火?是用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