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外苗寨前些日子开采雄黄,出了一块上好的红玉。有一人之高,长足足两人展臂。一个坑洞出来的全非凡品。
苗人忙着买牯牛准备牯脏节,听说了石财他们找雄精的事,话赶话便说了出来。
石财一开始不信,可是他们随手掏出的次品,都比寨子里这几日寻的好上不少。
一大块搬来搬去的费时又费力,卖家说是要在吃牯脏之后才会做这门生意。李未祛提出上门交易。
“咳咳咳,不准去!”
地上被寨老用拐杖捶出一个浅坑。虽依旧吹胡子瞪眼,却好心好意提醒道,“你们以为那深山里的苗寨是我这寨子,任由你来去自如不成?给我等着,等牯脏节后,等他们来墟场交易!”
随后将两个祸害赶了出去。
赵许翊与李未祛各自心怀鬼胎。
他想既然这样,干脆直接将师妹劝走。她有缓解怪病的办法,正好可以叫他们顺利到达铸剑山庄。
她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借口能够拖延。
石财拿了该得的盐,喜笑颜开地跟着两个财主。
他从油纸上扣下结块的盐碾碎与其余的混做一堆。舍不得浪费,将食指上的盐粒舔干净。咸味儿叫终日发苦的嘴里犹如降甘霖。
他眼珠子提溜转,拦住若有所思的两人。
“如果我做成这桩买卖,你们能给我多少?”
赵许翊抬眼打量石财,五指摊开晃了晃。
她一贯不到黄河心不死。李未祛想既然如此,不如取这块雄精,彻底绝了她的念头,免得半途而废、归途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双手抱拳,“不止如此,如若真能成事,自然多多益善。难道石兄还有别的办法?”
石财满眼精光,“不就是去深山里的寨子嘛,看得是你们敢不敢!”
他同两人商量好,叫上苗寨的几个人,一起去深山里。如果相中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直接将那块雄精抬下山。不过此事还得避开寨老和其他人。
石财叫他们换了衣衫扮作苗人模样,进山寨之后便扮做哑巴,一句话都不能讲。否则要是死了,他也没办法。毕竟他们这种依附汉人的苗人,去深山也得褪掉一层皮。
又是钻林子又是爬坡的,赵李两个习武之人,勉强跟得上如履平地的苗人。
一行人架起火堆,吃过饭,将鞋袜烤干。虽然入目依旧是山林,尚且看不见吊脚楼。石财说再往前进几步,就会遇到苗寨的探子。
赵许翊和李未祛将带来交易的盐藏在林子里,只随身带了几包。
火堆灭掉,才没走几步,林子里的簌簌声好似一场场刮过的风。可他们都知道没起风。
直到暗处的人出来,赵许翊才发现,他们早就被包围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臂膀是结实的肌肉,有的手里还提着猎物,弓箭长矛对准了不速之客。
见石财带头丢掉了柴刀,他们有样学样。
赵许翊没带什么尖锐的兵器,一头削尖杵地的木棍也丢了出去。
石财操着一口苗语和对方大声交涉,拍了拍李未祛的肩膀。他心领神会,甩了一包盐出去。
几个来回,石财满脸是汗,又求又请的,对面方才放下了武器。又派了两个人来搜身,搜完后将他们往村寨里赶。
尽管如此,这些苗人的神情依旧警惕。无数视线落在身上,赵许翊不动神色地打量,只见各个紧攥手上的武器。
把一伙人带到一处破屋子里,为首的人叽里咕噜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赵许翊问道,“他说什么呢?还有雄精怎么说?”
石财卸掉背着的东西,拍打身上的尘土,“叫咱们等着,还警告咱们要是乱跑小心小命不保。”
“好,那我们且先等等。”
说完,她跟着一起收拾这间破屋。还好不是草庐,起码有遮蔽雨雪的顶。就是二楼全是坑洞,稍有不慎就会一脚摔落进一楼养家畜的粪堆里。
赵许翊抹掉窗框上的灰,帕子一蹭过去,整个窗子直接掉了下来。冷风灌入,吹得她一激灵。前面赶路发出来的汗逐渐冷掉,皮肉和衣服黏在一起,叫人伸不开手。
众人围着火堆坐,寨子的苗人没白拿那包盐,送了吃的过来还有一小坛酒。传来传去一人分了几口。
赵许翊拎着自己剩下的那份坐到一边。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对着皮肉下的脉管比划。
然后放簪子在火上炙烤,又喝了口酒喷了上去。
这架势李未祛看懂了,他一把拽住赵许翊的手,“你这是放血疗法?”
“对!我见渥都干这么做过。”虽然先前会服药让恶血分离。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他有些愠怒。
“对啊,云州失血后那段时间五感俱在。”虽然会虚弱上不少。
她蹲在那里兴致勃勃,对着自己比比划划。
李未祛看到突然很难受。师妹不是这样的人。她怕疼特地学了踏月步就为了跑得快。一贯用的是且战且退的剑。为了保命不得不悟出一手以命搏命的左手剑。
得知她痛觉极其敏感时,他便觉痛心,认为她的左手剑再好都用不得。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分明那么怕疼,在云州徒手贯穿大腿,现下又拿着簪子要对自己下手。不该是这样的。不得已强忍痛楚是一回事,自己对自己下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未祛垂眸抿嘴,“不是说要试试能不能忍受五感俱失吗?那就没必要放血了。”
她捏紧背后发抖的手,低着头声音有些闷,“现在不是好时机,初入山寨,太危险了。”
“本来赶路就不方便。竟然想试,现下就不错。我设法取得雄精。你专心自己的事,有我守着呢,师妹信我。”
簪子在指间飞舞,流光洒金一般的圆弧飘逸至极。赵许翊还在掂量。
无论五感全失她能不能忍受,她都不可能和李未祛去铸剑山庄的。
她不想去铸剑山庄,不想和李未祛去。本来早想好了,解蛊之后就将他打发走,自己一人仗剑快意江湖。
为什么不果断点再抛弃李未祛,像是之前那样呢?或许自己真受够了一撞见他只能逃避。可他们之间并不能坦陈以待。拖着拖着,最终她还是要甩掉他的不是吗?就像前几次那样。
“别伤害自己啊。”他的叹息几不可闻。
赵许翊手上攥着簪子,突然抬头,蹲在地上,一直盯着李未祛。
像是入神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同时恩怨分明。与人相交,这人不能包藏坏心,此外对她有几分好,她都会加倍还回去。
从前,她是不肯相信李未祛对她好的。
李未祛在她眼前挥挥手,“怎么了?”
“没什么”,赵许翊笑了。
她知道就只有死路一条。早些和晚些而已。还欲开口说些什么,感觉手上一空,她低头看去,能看见手拿着簪子,却没觉得握住什么,只是在保持攥着簪子的姿势。
味觉和嗅觉一直消失,视觉、听觉、痛觉偶尔缺失。最近经常是轮番上阵,把她折腾的不轻。
始终存在的触觉也要消失了吗?李未祛的身形变得模糊,屋外风声渐灭。
她轻声,“师兄,要来了。”
李未祛最后看到的是一抹笑,仿若朝霞将屋子照得极其亮堂,却转瞬即逝。他下意识想留住这个笑,一把抓在赵许翊的手高高举起。
赵许翊知道自己蹲着,因为五感没消失前她就是蹲着的。不然只是双腿屈伸,手脚躯体对外没有任何感觉,不知道是脚踩在地上,还是背躺在床上,或者依靠着什么东西。
与周遭毫无边界,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或者说她就是整个世界。好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眼前什么都没有,就连一片漆黑也没有,她拼命瞪大双眼。
右手被高高举起,她轻轻拽了拽。
她不知自己使出的力道,李未祛被拽着朝她扑过去,只来得及拖住她的后颈,护住她的头。
双臂甩在两边,她双手四处乱挥,想要碰到些什么。突然觉得手动不了了,处处受限。
她张开嘴喊,李未祛,李未祛,你在哪?
在李未祛看来,她轮着手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砰砰作响。她边捶边喊,“啊呜啊啊……”
他眼疾手快将她的双手按在地上,免得她伤了自己。
赵许翊无措地转头,嘴里呜呜啊啊的喊。一下又一下用后脑勺磕在地上。
围着火坐的人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