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神萩看不见柳拂烟的表情，不知她这一番话究竟是不是发自真心。

真的会有女人不希望心上人风风光光地来迎娶她吗？

烟儿这般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吗？她是不是已经不爱自己了？

“……神萩？神萩！”

胡思乱想的纪神萩被爱人的呼唤惊醒，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马已经停了。

“怎么了？”纪神萩赶忙四下警戒，“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你怎么了？”柳拂烟莫名其妙，“就是……你看，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耶！”

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座小县城外，有小商贩在城门外面摆摊，向往来的路人兜售着自己的商品。

纪神萩立刻会意，“那咱们去买点！”

柳拂烟的笑容更大了，用力点头，“嗯！”

纪神萩看到柳拂烟的表情，心中突然一定--自家娘子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没有在自己面前虚以委蛇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是被安帝强行撮合在了一起的，之前并没有过感情。那时的烟儿就当着自己这个御赐夫君的面直接说了“只要把皇帝糊弄过去过段时间就可以和离”的这种话来。后来他们心意相通，烟儿有话直说的性格更是发展到了极致，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跟自己直说，哪怕是在最私密的房事上也是如此--她只是有点娇羞，但想要什么还是会告诉自己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直接地把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摊开在他的面前，从来都不需要他去猜。

柳拂烟的这一点，与世俗印象中的女子太不相同。在世人的刻板印象中，女子都是委婉的、婉约的，尤其是在男女感情之中，无论是出于害臊还是出于对男方的考验，她们最喜欢的就是有话不直说，要拐八九十个弯，话只说一半，让对方去猜。

你要是对我真心，那你就应该能猜出我的心声；若是你猜不出，那就是你不够真心！

于是陷入热恋中的男人们，遇到这种时候都得绞尽脑汁，否则就算侥幸没有痛失所爱，少不得也会惹她生气，之后不知道还要费多大的工夫才能把人哄回来。

既是世俗的刻板印象，那就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这样的印象留在脑海中。就算是以前素以冷心冷情著称的纪神萩也不例外，毕竟就算他不曾亲身经历过，茶余饭后也从路人八卦或者说书话本中听说过。

柳拂烟以前直来直往，没有什么需要纪神萩去猜的，纪神萩也从未起疑，那是因为柳拂烟的要求一直以来都没有突破过纪神萩的认知。然而，方才那一番不在乎成亲仪式，只是因为办仪式太累的话语，实在是超出我们纪大将军的认知了。

成亲的仪式确实繁琐，累人也是真的，可是真心相爱的男女，谁会因为累人就不办成亲酒了呢？

这不合常理，至少不合纪神萩认知中的常理！

人的固定思维能量是很大的，在遇到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之时，就会忍不住地想尽办法让这件事情合理化，甚至不惜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让它符合常理！所以纪神萩的第一反应才是，柳拂烟不在乎有没有成亲仪式，是因为她不爱自己。

因为不爱，所以成不成亲当然也就不重要了。当初自己被逼着娶陈家女的时候，不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愿，恨不能插翅而逃吗？

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的纪神萩左思右想，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甚至都在着手考虑如何才能把柳拂烟的心重新拢回来了。可是柳拂烟接下来的举动立刻就让纪神萩打消了疑虑--哪儿有人前脚刚暗示别人自己不爱了，后脚就又露出这样的目光想要吃糖炒栗子的？

再结合柳拂烟一直以来的性格，纪神萩立马就从自己的思维范式中跳了出来--成亲仪式无所谓应该是真的，怕累也是真的，但那也并不代表她就不爱自己了。否则既然她在刚认识的时候就能一脸淡定地跟自己谈和离了，现在又还有什么必要拐弯抹角呢？

况且像她这种能力的女子，并不需要依附男人生存。以她的性子，若是真的不爱了，又怎么可能说出成亲仪式无所谓这样的话呢？她肯定是会说绝对不要的了！

无所谓就是可有可无的意思，既然可以有，那就说明对于柳拂烟来说，她还是愿意跟自己成亲的！

那她肯定还是爱的，怎么可能不爱了还愿意成亲呢？

纪神萩没有说一个字，就在自己的脑海中完成了一连串从震惊怀疑到伤心难过再到把自己安慰好的过程，心平气和无怨无悔地下了马，去给自家娘子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拿着栗子回来的时候，他就看见柳拂烟无所事事地骑在黑锋的背上，正在翻着看黑锋的耳朵。

而他的那匹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横冲直撞的野蛮黑马，就那么老老实实地任由柳拂烟拨弄，还会时不时地晃一下脑袋，跟逗人玩似的。

黑锋这厮一向野性难训，除非遇到比它更野的，否则它谁都不服，也就纪神萩还能镇得住它了。

这马认主主要是靠主人有一身彪悍的本领，而柳拂烟显然是没有这种本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