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马车内的“逾矩”历历在目,姜霜实不敢妄动,只放轻了呼吸,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春日的暖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睫毛纤长而浓密,眼尾那抹红晕在苍白的肌肤上,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黑与红造就了这双绝美的眼睛,哪怕此刻闭上了也是如此动人心魄。耳畔的赤珠为他增添了几分实感,又将他的精雕细琢的容貌衬托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他眉宇间的倦意也显露无遗,如此虚弱,又如此……惹人怜惜。
因着身体虚弱,加上夜练的劳累,又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司无阙这次当真是精力不足,而非上次马车中的伪装。
姜霜实眼中泛起心疼,他想起曾经的听闻,司无阙外出小聚时晕厥几次的旧事。
为何偏偏是他?为何他要承受这些?上天何其不公,赋予他这般夺目的容颜与纯净的内心,却又要他饱受病痛折磨与流言蜚语的侵扰。
若是他有健康的体魄,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想必会是一个鲜衣怒马、飞扬恣意的少年郎。
不会沾了凉水就生病,不会轻易就晕睡过去,更不会被姜觉夜寻着由头欺负……
如今已近三月中旬,他手里仍不离手炉。姜霜实犹豫片刻,伸手覆了上去,即便捧着手炉,触手仍是一片微凉。
他无声叹了口气,就这样用自己温暖的手心覆住他的手背,试图驱散那似乎永远纠缠着他的寒意。
清风刮过,池面波光粼粼,一时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苍致远悄然近前,无声行礼,上前来给他了一张纸笺:
【公子体弱易乏,劳殿下照看。容小人先送公子回房安歇。】
他这是怕扰了司无阙安睡,不敢开口。
姜霜实抬眼与苍致远目光相触,略一沉吟,用口型道:“我来,带路。”
苍致远略一迟疑,颔首引路。
他知道这样更合司无阙的意。
姜霜实小心翼翼地将司无阙抱起,这样一抱姜霜实才切实体会到司无阙有多轻,那是隔着厚重衣物都能感觉到的清瘦。
怎么瘦削至此?
仿佛花上晨露,又好似枝上新雪。
他眼中难掩疼惜,连落入了身旁苍致远眼中都浑然未觉。
一路无言,直至内室,苍致远掀开锦被,姜霜实极尽轻柔地安置怀中人,不曾想还是弄醒了他。
司无阙眼睫轻颤,桃花眼缓缓睁开,浅色的眸子仍迷蒙着,映入眼帘的就是姜霜实关切的脸。
“三殿下?”他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嗯?我方才……睡着了吗?”
姜霜实帮他盖好被子,语气温柔:“嗯。睡吧,以后上午便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我午后再来可好?”
司无阙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将要收回的手腕,眼眶迅速泛红,语气带着几分恐慌与不安:“我不是故意扫殿下兴的……”
姜霜实心尖一软,握住他伸出的手,似是要他安下心:“我没有怪你,更没有生气。不要为了迁就我而勉强自己。若是因为我扰了你安眠,我只会自责。”
司无阙还是没放手,湿润的眼中带着希冀:“三殿下……明日还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对。”姜霜实回答地斩钉截铁,又安抚性地拍了拍司无阙的手,“我会来的,别怕。”
司无阙终于松了一口气,确认了自己不会被抛弃,才缓缓松开手。
姜霜实看在眼里,心痛如绞。
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害怕被厌弃,怕自己因此不再来,是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吗?他到底是怎么才养成了这样的性子?是经历了多少伤害与欺负,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而自己……怎么可能忍心抛弃这样的他呢?
是了,上次在马车中他就隐隐将自己当成了救星,是因为太子的羞辱,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姜霜实做不到辜负这样沉甸甸的信任。
这该死的姜觉夜!
“睡吧,我明日未时来。”
“嗯。”司无阙点头,眼中重新染上了欣喜。
“太子的事你也不必担心,这两天就安心在家休息,潘府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姜霜实替他拢好鬓发,“你的公道,我会为你讨。”
司无阙眼睫轻颤,这是他睡前和姜霜实在说的事,没想到他此刻会如此表明态度。
他咬了咬唇,担忧道:“三殿下……我不想再起事端了,若是连累了潘府,还有各位姐妹,我……”
“别担心。”姜霜实有心想将那花瓣般的唇从他齿间救下,强压下自己不合时宜的逾矩想法,认真道,“这不是你的错,犯错的人,自当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等我消息便好。”
“好……”
姜霜实直起身,正要离去,外间却响起苍致远恭谨的低声:“公子,进药的时辰到了。”
“进来。”司无阙哑声应道。
门帘轻动,苍致远身后跟着一名始终低眉顺眼的侍女,手捧的托盘上是一碗深褐汤药,旁边一小碟琥珀色的蜜饯。
姜霜实心念一动,极其自然地将托盘端了过来:“我来。”
侍女退至一旁,无声侍立着。
姜霜实在看到那碟蜜饯,眼底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怕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