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与走后,副官为公主斟上一杯诺瓦特有的冰萃花茶,透明的茶汤里悬浮着细小的金色花蕊。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殿下,请恕我直言。我们所有的情报评估都显示,温时与博士被多重锁链束缚——
“生理标记、联邦绝密身份、顾家监控、温家的合同、还有他对顾长空准将那份近乎信仰的执念。他离开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花费如此宝贵的时间,对他展示那些蓝图?”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骨瓷的茶杯,欣赏着杯中娇嫩的花蕊,逐渐沁出芬芳。
“莱恩,”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温时与在时的亲切笑意,只剩下属于统治者的冷静清明,“你认为我来的目的是带走他吗?”
副官微微低头:“属下愚钝。但您向他展示了诺瓦能提供的一切,学术自由、资源、甚至……一个超越军事竞赛的科技理想国。这难道不是在招揽?”
公主微笑,深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复杂的光彩。
“是招揽。但更准确地说,是播种。”
她品了一口花茶,将双腿优雅地交叠。
“温时与现在是一颗被锁在联邦保险库里的稀世晶石。他们用顾长空的信息素标记他,用摩卡项目的首席身份包裹他,用温家和顾家的双重牢笼关押他。我们目前,确实打不开那座保险库。”
“但是,莱恩,光不需要打开锁,也能照进去。”
公主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
“我今天做的,就是让一束不一样的光,照进那颗被锁住的晶石内心。
“我要让他知道,他为之痛苦挣扎的才华,在另一个地方、另一种价值观里,会被如何看待。不是作为武器零件,而是作为文明进步的引擎;不是制造不平等的手段,而是普惠众生的工具。
“我要让他每一次在联邦的官僚体系里受阻,每一次被顾家的算计刺伤,每一次因为对顾长空无望的爱而痛苦时,都会下意识地想起今天下午的阳光,想起我描述的那个‘粒子束可以用于无创手术,而不是切割装甲’的世界。”
她走到副官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我要在他心里,建一个比较体系。”
“从此以后,联邦给他的每一分压制,都会成为诺瓦形象的加分项;顾长空给他的每一次冷漠,都会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自己负累的位置;甚至顾家未来可能对他做的任何事,无论是进一步的控制,还是更残酷的利用,都会在他心里激起一个疑问:‘如果是在诺瓦,会不会不一样?’”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您在……催化他的不满?”
“不,”公主纠正道,她的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清醒,“我是在为他提供一种审视自身处境的坐标。一个被困在屋子里的人,如果从未见过窗外的风景,他会认为墙壁就是世界的全部。但我今天,把窗外的山川河流指给他看了。”
她重新端起那杯冰萃花茶,金色的花蕊在茶汤中缓缓旋转。
“至于他能不能走出来,什么时候走出来,那不是我现在需要考虑的。
“我需要考虑的是,当有一天,那些锁链因为内部压力出现裂痕时——”
公主抬起眼,眸中光芒灼灼:
“那颗被我们的光照射过的晶石,会第一时间想起哪条路,会向谁伸出手。”
她再次品了一口花茶。
“所以,莱恩,回答你的问题:我带不走他。但我今天,让诺瓦这个选项,以一种无法被抹去的方式,烙印在了联邦最珍贵资产的核心算法里。
“这比带走他,更有战略价值。”
“因为,”公主最后说,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真正的人才,从来不是‘被带走’的。他们是自己在比较了所有选项后,‘选择’了最值得效忠的方向。”
“而我们,只是提前给出了最好的选项。”
公主深深微笑。
副官深深鞠躬:“殿下远见,属下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仅是这次谈话的意义。
他更明白了,这位未来的女王,正在下一盘多么宏大而耐心的棋。
她的棋子,从来不只是联盟和条约,更是人心、理想与时间。
而那颗被她这束光照射到的晶石,此刻正在前往他心中的锚点。
温时与站在顾长空办公室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前。
抬起的手悬在空中,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却像隔着一片无形的力场,迟迟落不下去。
从外交馆舍回来后,他就一直处于一种轻微的恍惚状态。公主描绘的那个先进的、普惠的世界,没有家族的阴影,能让粒子束用于救人的世界,让他的心里一直有一团小小的火焰,不容忽视的,沉重。
让他,不安。
他想要一点真实的东西来锚定自己。一点熟悉的、属于温时与的东西。
比如,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比如……哥一个平静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