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流转就是如此,一个人的大喜大悲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是那金光万丈的应天门诗板,头顶的词条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走在前往贞观殿的路上。
贞观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一片明亮。
杜审言迈步跨过门槛,抬头一看,穹顶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足有一丈见方,镶嵌在殿顶的正中央,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龙纹。镜面光滑如水面,此刻正泛着一层柔和的桃粉色光芒。
杜审言听说过,此物名为天授镜,盖因天授元年研制而成,用于联通九州瞾网,除涉及军国机密外,其他政务处理均通过此镜公之于众。
他收回目光,垂下头,稳步走到御座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臣杜审言,参见陛下。”
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似有笑意:
“杜卿,回来了?”
“托陛下洪福,臣回来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问道:“杜卿,朕赐你新生,又召你回京任职,你心中可欢喜?”
“臣自然欢喜。”
“哦?”武则天挑了挑眉,“如何欢喜?”
杜审言站起身来,朗声道:“臣蒙陛下再造之恩,死而复生,重返朝堂,此恩此德,无以为报。臣愿为陛下作《欢喜诗》一首,以表臣心。”
说罢,他当真在大殿之中舞之蹈之,一边吟诵,一边旋转,衣袖翻飞,脚步轻盈,似病鹤出笼。
他的声音清朗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殿中的侍者们低着头,不敢出声,只有女皇面带微笑,轻轻拍着手掌,随着他的节奏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杜审言收住脚步,躬身行礼。
武则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杜卿果然才思敏捷,不减当年。朕便授你著作佐郎之职,即日上任。”
“臣,谢陛下隆恩!”
从贞观殿出来,杜审言走下台阶,迎面就看见了等在廊下的崔融。
崔融双手笼在袖中,倚着柱子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必简!怎么样?陛下没有为难你吧?”崔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关切。
杜审言摇了摇头:“没有,授了著作佐郎。”
“著作佐郎?”崔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弘文馆清贵,平日里也就是编编书、校校文,不算太累。”
杜审言“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一道道宫门。秋日的阳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崔融忽然停下了脚步。
杜审言没注意,险些撞到他背上,连忙也顿住脚步,不解地问:“怎的停了?”
崔融转回身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必简……方才那首诗……还有那支舞……”
杜审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崔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是不得已,但那诗大可不必做,那舞也不必跳。陛下她……她不会因为这个就治你的罪的。”
“不做《欢喜诗》,做什么?”杜审言反问。
崔融一时语塞。
“做《哀诗》?做《怒诗》?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说什么?陛下要我欢喜,我便欢喜。她要我跳舞,我便跳舞。”杜审言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吾儿的血……不能白流。”
他哽住了,别过头去,不让崔融看到自己的表情。
崔融见他如此,伸出手来,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走吧,我送你回去。”崔融吸了口气,带着鼻音。
……
秋风萧瑟,洛水边的游人比春夏时节少了许多。
崔融和杜审言沿着河岸缓缓走着,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洛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弋,偶尔扎个猛子,叼起一条小鱼来。
崔融走在前面半步,杜审言跟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略微落后了半步的距离。
崔融一边走一边说着近来洛阳城里的趣事:“前几日苏味道家里养的那只鹦鹉,不知怎的学会了说‘相公早朝’,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叫,气得苏味道差点把它炖了。”
“还有李巨山,他那个小孙子前阵子学会了走路,结果第一天就走到了书房里,把他案上的一方端砚给摔碎了。心疼得李巨山直跺脚,又舍不得骂,只能自己蹲在地上捡碎片……”
他说了一大串,杜审言却始终没有回应。
崔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杜审言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望着远处的洛水,眼神空洞,显然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必简?”崔融唤了一声。
杜审言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崔融:“啊?怎么了?”
崔融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面上却还是带着笑:“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杜审言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听了听了,你说苏味道的鹦鹉……”
“我说的是李巨山的端砚。”崔融纠正道。
“哦,端砚,端砚。”杜审言点了点头,目光又开始飘忽。
崔融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条缓缓流淌了几千年的洛水。
沉默了一会儿,崔融忽然开口:“是不是宋延清又来劝你了?”
杜审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崔融微微挑眉:“我听说是要你去做什么……律学士?这可是个新差事,原来控鹤监里的佼佼者大多都去做了这律学士,官居六品,最是得上官才人的青睐。”
杜审言点了点头:“一点不错,律学士,专司审理与符文法器相关的案件。宋之问那厮说我在吉州受了冤屈,又觉得我于格律一道熟稔精通。到风宪司去既能人尽其用谋个差事,也便于日后平步青云。”
说罢,他冷笑一声,满是讥诮。
崔融凝眸思索片刻,说:“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去处。”
杜审言转过头来,皱着眉看他:“怎么你也来劝我?”
崔融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劝你去和他们同流合污,你想想,是和不会说话的符文打交道容易,还是与那些表面上客气,背地里不知心思转了几转的人周旋省心?”
杜审言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有从这一方面思考过。
崔融继续说:“风宪司的律学士,位同正六品,虽说算不上什么高官,但也算是个实职。更重要的是,你杜必简甘心一辈子只写些应制诗吗?”
杜审言望向洛水,默然良久。
是啊,甘心吗?
那些歌功颂德的诗,那些违心应景的文章,那些在贞观殿上跳的舞……他真的甘心就这样过完下半辈子吗?
他望着远处的洛水,望着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洛水边对崔融说过的那句话:
“真正的诗,应当是灯。不需要假借任何外物,自己就能燃烧,自己就能发光。”
可现在,他那盏灯,还能燃得起来吗?
他长出了一口气:“好,那就去看看,这风宪司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