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又一次来临,杜审言站起来,背对着牢门,面朝那扇巴掌大的窗户。
他把囚衣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头发重新束过,虽然缺了簪子,只用一根布条勉强扎住,却也是利利索索。
他甚至就着昨夜剩下的一点清水洗了把脸,理了理胡须。可惜没有铜镜,也不知这般模样算不算得上体面。
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囚。有的哭天抢地,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疯疯癫癫,但像眼前这位这样把自己收拾得像是要去赴宴一般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杜……杜参军。”狱卒清了清嗓子。
杜审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狱卒。
“时辰到了?”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嘴角甚至还牵着一抹笑意。
狱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不!杜参军,您误会了!是……是好事!大喜事!”
杜审言眉头微挑,等待着他的下文。
狱卒手忙脚乱地打开牢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对准,他一边开门一边说:“陛下特令,立刻释放!杜参军,您可以回家了!”
“释放?”这下换做杜审言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是……是的,释放。”狱卒见他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恭喜杜参军!贺喜杜参军!陛下圣明,为您平反昭雪了!”
杜审言站在牢房中央,呆立许久,随后,一阵笑声在牢房中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狱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疯了。
“好!好!好!”杜审言直起身来,伸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朗声道,“邪不压正,天理昭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伸手解开囚衣的系带,三两下便将那件肮脏的囚衣脱下来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深秋的晨风从敞开的牢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他却浑然不觉冷似的,大步走出了牢门。
狱卒在后面追着喊:“杜参军!杜参军!您至少披件衣裳啊!外面冷!”
杜审言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不冷!心里热得很!”
他走出大牢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吉州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几个挑着担子的菜贩看见一个穿着单薄寝衣的男人从大牢里走出来,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杜审言视若无睹,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炊烟的味道,和此前他在吉州的任何一天并无不同。但此刻,他就是觉得吸入肺内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
他正要迈步往前走,余光瞥见了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人影。
一个妇人穿着素色的衣裙,鬓发有些凌乱。她站在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用袖子掩着面,肩膀在轻轻地抖动。
杜审言揉了揉眼睛,随即快步跑过去:“夫人?”
卢夫人听到他的声音,放下袖子,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眼睛红肿得厉害。此刻看见丈夫站在那里,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瘦得几乎脱了形,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快步迎上去,一边走一边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他肩上,又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
“怎么就这么出来了?连件外袍也不穿?这深秋的天,着凉了怎么办?”
杜审言由着她替自己整理衣裳,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心头一酸,低声安慰:“没事,我不冷。”
他握住夫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心里更酸了:“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陛下圣明,替我平反了。我就说嘛,邪不压正。”
说着,他下巴微微扬起,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那股子不服输的神气。
卢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想说的话就在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杜审言察觉到了异样,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着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卢夫人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试图压制住自己的哭声,但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夫君……不是陛下……不是陛下圣明……”
杜审言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卢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是并儿……是我们的并儿……”
“并儿?”杜审言心里一惊,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急问,“并儿怎么了?”
卢夫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杜审言连忙扶住她。
“并儿……他偷偷在袖子里藏了把匕首,潜入了周府……在周季童的寿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刺……刺杀了周季童……”
杜审言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三刀……整整三刀……每一刀都正中要害……周季童当场就死了……”
杜审言缓缓松开了妻子,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此事传回洛阳,震惊朝野……应天门诗板上的词条挂了三天……满城都在议论,陛下这才下诏,免了你的死刑……”
说完这些,卢夫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杜审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忘了扶起地上的妻子,目光望向远处的一棵枯树,甚至忘了呼吸。
并儿。
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那像只小猴子一样机灵的身影。
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牢房里,孩子隔着铁栏,哭着说要陪着他,说要替他伸冤。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远水解不了近渴。”
是啊,远水解不了近渴。可那个孩子,他偏偏不信这个邪。他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这个没用的父亲,找到了水。
“并儿……他……他人呢?”许久,他才问出这么一句。
卢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杜审言明白了,他闭上眼睛。
……
从那以后,杜审言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大声说话,不再与人争执。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妻子叫他吃饭,要叫好几声才听得见,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桌前,扒拉两口饭就又放下了筷子。
夜里他总是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偶尔睡着了也会突然惊醒,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可怕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他不说,但卢夫人知道,他梦见的一定是并儿。
有一天晚上,卢氏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床铺空了。她披衣起身,找遍了整个院子,最后在后院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手里拿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放。火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脸,眼泪划过一道道褶皱,留下一串亮晶晶的痕迹。
卢夫人倚在门框上,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他一定是在和并儿说话,那些他在白天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他憋在心里快要发疯的话,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那盏孤灯,一张一张地烧给儿子听。
两个月后,诏令抵达吉州。杜审言跪在地上听完了宣诏,面无表情。诏书上说,召他回京,另有任用。
传旨的内侍笑眯眯地恭喜他,说杜参军因祸得福,此番回京必定高升。杜审言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说了句“多谢公公”,便转身回屋收拾行李了。
内侍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回京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复起不似贬谪那般,日程安排像是勒紧了裤腰带,一路上可缓步慢行。车马停在洛阳城外,已是数月之后。
杜审言掀开车帘,望着雨中那座熟悉的城池,眼神复杂。
洛阳还是那个洛阳,朱雀大街依旧宽阔平整,两旁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坊市间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