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海一愣，忙陪笑道：“大人教训得是。”

回到城里，天边已经现了鱼肚白。阿蒲双手拢在袖子里，伸长脖子朝街道尽头望。听得寂静的街道上马蹄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马上正是他候了一夜的公子，便欣喜得飞奔过去牵了缰绳。

见霍以南脸色不好，阿蒲也不敢多言，只打了热水来让公子洗漱一番，又替他换了干净衣袍，才关门退下。早饭时也不见公子房间有动静，他便守在门口，直等到午时，霍以南才推门出来，问道：“衙门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阿蒲摇摇头，“公子可要用午饭？”

霍以南其实并没睡踏实，闭上眼就是那血淋淋的现场，一时觉得自己还站在旁边茫然地看着，一时又如梦魇一般觉得心口发闷，眼皮却又无法睁开，直到忽然看见那些残破的尸首忽然直挺挺站立起来，他被激着活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才清醒过来。

外面艳阳高照，隐隐传来街市上鼎沸的人声。霍以南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擦擦额上的汗。手帕是临行前书禾送他的，上面绣着一只云雀，手帕带着淡淡的清香，彻底冲散了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重新打起精神，等阿蒲将午饭送来。梁州的烤饼夹了烤羊肉，加上些不知名的香料，吃起来倒是开胃，再喝碗热汤，霍以南的精神又好了些。

“苏因齐那边可有消息？”霍以南问道。

“自从五日前收到信说去湘塘，之后便再没消息来。”阿蒲提起这个苏大人便有些气恼，抱怨道，“我看那苏大人就不是个可靠之人，公子这趟差事着实辛苦。”

“背后勿论人长短！”霍以南板起脸斥道。

“公子别被他花言巧语诓骗了。你看他身边那几个护卫，整日里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阿蒲继续道。

“住嘴！”霍以南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若再胡言，今日便将你送回去。”

阿蒲不敢再说，忙不迭地认错一番，他偷偷瞄了一眼公子脸色似有缓和，才笑道：“奴才糊涂了，倒是忘了件要紧事。方才去厨下，听见几个人议论，说是皇上近日龙体抱恙，下令让各处道观做法事驱邪祈福呢。”

“什么？”霍以南紧锁双眉，“皇上龙体抱恙，若宫中太医无方，也该遍请各地名医，朝臣们也该直言上谏才是，怎能由着皇上行如此荒唐之事？”

“奴才也纳闷，只是咱们不在泰都，事情究竟如何也不清楚。不过公子再等几日，看老爷那边是否有书信传来。”阿蒲道。

“不必枯等，你且去打听清楚，若真有此事，我即便是在梁州，也要具折进言的！”霍以南眉头皱得更紧。

待阿蒲去后，他只觉得心中烦闷，也不等结果，坐在书桌下自己研磨舔笔，将梁州所见一一详述，顺便问皇上圣体安康的同时提及天下道观做法事之事，劝皇上以药石为上。

写完心中仍是不顺，霍以南将封好的折子交给驿丞送出，索性自己去府衙一趟。

府衙里一片寂静，门口站班的衙役说，司马去了城外道观，安排三月十五做法事的事，顺便还要看看尤刺史的墓地修缮进度，大概晚上才能回来。霍以南又问仵作那边勘验的情况，那衙役只笑说不知，不如大人先回去休息，待司马回来亲自与大人禀报。

霍以南碰了个软钉子，只能回驿馆来。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几朵阴云，不一会儿便遮天蔽日，寒风刮起，眼见又要下雪的样子。

行人脚步匆匆，小贩们也早早收摊回家，街上顿时清净不少，只有馆驿门口还有一个挑着担子卖杂货的货郎和三两个缩在墙角抄着手等活计的闲工。

风越发紧了，霍以南看着不远处酒肆，心中的烦闷仿佛要一碗冰冷的烈酒才能驱散。他不自觉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脚步。他从没独自喝过酒，更没有借酒浇愁过。太学里师傅都说他正直端方，与其他学生不同。他心中是欢喜的，对自己愈发严苛之外，也更加看不起那些整日里胡作非为混日子的同窗。

后来入朝为官，他顺理成章进了鉴查院，同僚里不乏明哲保身之人，他却更要秉公直谏，虽然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可这些都是自己的职责，他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对。

而自从和苏因齐一道出门，经历的事虽不算多，但细想之下背后都是他眼下还看不清的真相。仿佛眼前一团迷雾，他站在雾气边缘，苏因齐身在其中，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而迷雾深处是什么，即便是苏因齐，也未必能看清楚。

若想看个明白，如现在这般置身事外是万万不可的，但若以身入局，只怕看清太多连苏因齐都无法利用不说，自己更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如今这点小事，他竟然觉得毫无头绪，之前官场上的顺遂或许大部分都是靠着父亲的荫蔽，人情世故而已。如今在这里，没人卖这个面子，他只能艰难前行。

然而即便是艰难，他也不能灰心丧气。不管苏因齐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也要自己想办法查清梁州的事，否则苏因齐会认为自己离了他就一事无成，而崔文海觉得他不过是个从泰都来的无用言官而已。

所以他不能消沉，更不能喝酒误事，早些让真相大白，他也好早些回泰都去。父亲说今年秋天去沈家提亲，明年春天成婚。眼下不过是迎娶书禾的路上一道坎而已，他可以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