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个时候，赵寻英早早就被召进宫，一待就是一整日。今年因着战事的缘故，宫宴取消，她得以守在府里，过个难得的舒坦日子。

除夕这日，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厨房从清早起就冒着热气，柴火混着年货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有些个嘴馋的早早钻进厨房摸清了菜肴，就等今天赏菜时能抢到一口。

用过年夜饭，发下赏钱，赵寻英便命人开了后街的小门，让底下那些玩心重的出去玩闹，亲近如阿倩的则和赵寻英他们挤在一起围炉守岁。

算来这也是赵寻英搬来府上最热闹的一个年了。赵煦把头靠在赵寻英肩膀上，说着去岁在海上漂泊的经历；一旁的楚锦用完饭后便昏昏欲睡，倚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半梦半醒，时不时还冒出几句梦话；罗长风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说起家乡与京城不同的习俗……天南地北这样聊着，倒真有些像一家人了。

天还没黑透，宫里的赏赐便到了各府。众人本也没有期待，自从起了战事，逢年过节原有的赏赐几近减免，能得着一壶酒、一碟点心、一盘菜的都得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别家府上接赏时，内侍匆匆而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搁，说两句吉庆话便要接着赶往下一家去，主人家客客气气送出门，还得封个赏钱送到内侍手中。

可到了长公主府，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随着宫里内侍的宣旨，一溜儿的珍宝被摆在了赵寻英的面前，圣旨中更是言明，将她的封号从“仙蕙”改为“惠和”，禄俸抬至亲王待遇，另加赐田庄一所。话落，领头的内侍脸上堆着笑，双手将圣旨递上，又补了句：“陛下说了，长公主这一年间励精图治，厥功至伟，他都看在眼里，这些不过是年节里添个彩头”。

赵寻英接了圣旨，面上不动声色，叫人看茶给赏，把内侍们送走了事。年节里，赵寻英不想为这些事费神，转头便将其抛到九霄云外了。

相比于其他人中规中矩的赏赐，这番明显异于常人、意味不明的赏赐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两日，街头巷尾皆在议论这桩新鲜事。民间不外乎是称赞当朝出了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长公主，皇帝非但没有压制，反对其礼遇有加，堪为美谈。街上那些个支摊说书的，更是将“惠和”二字拆开来解，只把赵寻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可混迹朝堂的那些个老狐狸对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深有体会，私下不免各种胡思乱想。正月初一，一帮子臣子都顾不得享乐，心照不宣聚在了一起，只为赵进的这道圣旨。

茶楼雅间里，茶香袅袅中，几位都是面色凝重，端坐其间。窗外是孩童热闹的嬉笑声，衬得屋中越发沉闷。其中一个喝了口茶，压低声音道：“陛下此举，可是给长公主搭台子，好给咱们唱一出君圣臣贤的戏，然后立储的事不就自然顺下来了？”

“怪道长公主当日在朝堂上对此事毫不在意，原是等着陛下低头求和呢！”

“不见得吧！现下两派分庭抗礼，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局面，怎会有一方先低头认输？”这人摇了摇头，“况东风压倒西风，即便长公主想要相安无事，那些个早早站队的，怎肯放手？”他轻哼一声，“要是我，定然不甘心！”

话音落，屋子里静了一瞬。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深以为然，只好垂眼喝茶。

其中一人挑眉道：“怎？黄兄这意思，是后悔自己没有早早投诚长公主？”

他反讥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早就向长公主示好，只是人一直未曾正眼看你！”

“你！”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旁的人赶忙伸手拦住，劝道：“好了好了，咱们今日聚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拉帮结派、互相诋毁，不都是为了朝廷和睦、上下一心嘛？大过年的，何必呢！”话说的大义凛然，可众人心中清楚，现下到了不得不选边站的时候了。

闹个不愉快的两人背对而坐，各自别过脸去互不理睬。

有人叹气道：“陛下的心思咱们看得分明，可长公主那里……咱们哪个也猜不透，更不要说在其跟前说上两句话了。”

不要说他们这些人看不透赵寻英的心思，便是齐泾这个常常在赵寻英面前晃悠的，心里都是迷糊的。

这日傍晚，齐泾和袁重乔装躲闪，好不容易溜进了长公主府。门房认得齐泾，直接放人进来了。不巧赵寻英和赵承去了夏府，下人来报时，袁重瞧着齐泾一副早就知晓的神情，待人走后问道：“既然齐兄早就知晓，为何还邀我此时来拜会？”

“自然是人多眼杂，明着登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摆手安抚道，“且等等吧，咱们今日既来了，总归能见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