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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却有澹月当头。
丑时的月光蒙落杨宅门前,两守夜的门子窃窃私语,“前天董老板新运的一批布在路上让伙土匪劫了,也不知是哪路人马……”,“我听说是淮股以东那片来的……”
“轱辘”,一辆马车行至宅邸背面,偏门前,车停下,“呼呼”风吹过,车周的荒荒高草,“嘶嘶”作响。
马车帘后,一身白青素裳先探出,青怜一手挽着黑发,一手挽明帘,从马车上走下,朝门内走。
“青怜班主,您来了。”
偏门后,是离书房不远的院子,老管家贴在门侧的白墙候着她,俯腰笑迎,“家主正在庭里戏台前等您呢。”
“嗯。”
“哐”,偏门被身后的老管家拉上,青怜满面恬淡,熟络地往西径走去,月色铺着脚下路。
五日过去,杨铅霖终于将生意上的麻烦事处理干净了——她和廖知府出了不少力,杨铅霖告诉她明日就将拜帖送出去,搭台的日子就定在七日以后。
甘风吹进衣内,清新满身,她微垂的眼,覆下眼底那一抹笑色。
凌风正好,明径通亮处,以至她丝毫未察远去的身后,老管家满脸疑惑地再次打开锁不上的偏门,“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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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板今夜想听什么?”
杨铅霖坐在戏台前的檀木赏椅上,手肘抵着扶手,托着脑袋阖眼,见她现身,睁眼站起,笑盈盈走近。
她手被挽住,闻一句,“今夜不听戏。”
星光落在杨铅霖颈上透亮的玉珠串,她上下打量着杨铅霖,眉眼间有些不解,而对方往她耳边贴近:“我想听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她眉心微蹙,凝着杨铅霖含着柔意,也怀着疲态的颇浊眼睛,“我和杨老板,好像没什么能说的吧。”往后撤了一步,平静的视线望向杨铅霖寝屋的方向,“那……”
杨铅霖目光愣了一下,“……你这小雀也太反客为主了吧?”她很无奈地瞧着青怜,又笑道,“算了,想当主也不是不行。夜还长,不急。”
“杨老板想要青怜说什么?”
“……”
“想听青怜说什么。”
少女秀雅的眉眼,染着疏离的淡然,淡到从内自外透出一种哀伤,杨铅霖盯着她的心口,道:“说你想说的。”
她声困惑:“青怜没什么想说的。”
依恋的月色下,琅色撒上青怜素色的肩头,杨铅霖叹了口气,“我同你说过这么多,你连多一句话都不肯与我讲。”
她向青怜吐露过半生往事,却不曾听她的雀说过几句真心话。唯一一次听过青怜的真话,还是那回,青怜接手芳慧园的第一个月,她到芳慧园中去,见着这只温软的雀当严师的一面,她瞧着她笑,青怜却慌张地把她撵走了。
那夜榻上,她调侃青怜“好面子”。
却听青怜求她不要再到芳慧园去,说给她留点脸面,“一颗桃子只要表皮看着光鲜,核里头,肉里头,烂成什么样都没关系。”这是她从青怜口中听过的为数不多的真心话,尽管她不懂,却也想多听听她说这样从心底钻出的话。
青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可是,青怜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诶——”杨铅霖深深叹了口气,舒展眉头,指了指她胸腔悦动处的坚硬,目光包容又耐心:“那我问你,你的衣中为什么总藏把剪刀?”
“因为……”
衣衬中贴着心口的剪刀柄硌着心肝前的骨肉。
“怕。”
只有这份实实在在的生硬抵在胸前陪着她,她才能感到心安。
“我怕。”
“怕什么?”
“怕……哪天不明不白就死了。”
月色缠绵在夜幔里,“别怕,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她凝着面前流露出怜意的眼睛,似星的眸子垂了下去,杨铅霖根本就不懂,她怕的不是别人杀了她,而是长夜漫漫,她怕自己杀了自己。
“好。”她点了点头,徒留下一片沉默。
“上回说的针笔匠我找好了,明天一早就到,今夜你就别回芳慧园了,在我宅中过夜吧。”
杨铅霖捂了一下她心头,温和的声音搅得她心思变得惶恐,她抬头,晃了晃脑袋,“青怜可以明早再来。”她怕,怕杨铅霖那间煎熬窒息的寝屋,也怕明早要落在心口的那根针。
“我在淮股亲眼看过那人给人刺青,也派人打探过了,那人是个老匠人,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她还是说“好。”声音却略微发抖了,“杨老板,天色不早了,您还想听戏吗?青怜上去给您唱。要是不想,就早些进屋吧。青怜侍奉完您,您早些歇下,青怜明早再来。”
察觉少女紧绷的情绪,杨铅霖收回手,安抚地出声:“乖,不怕。今夜留在这,也不必赶明儿早起。”
不要。我不要。她僵着脖子摇头,却没敢把话喊出来。
“自第一回后,从没见你在我这留过夜,芳慧园里是有什么宝贝,你无论多晚都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