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味了?”
她不答。
“放心,有你在,我还要旁人做什么。”
“宅中还有几个,都是好苗子,就当我给你收的徒子,过会我吩咐人给你送到芳慧园去。”
她目色淡淡,越过杨铅霖朝正门走去,诘问一句,“你在以什么身份给我收徒。”
杨铅霖笑着“啧”了两声,她还真是怕了。
她回身,跟在青怜身后进门。
*
“杨老板方才说的话,还做数吗?”
“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事来的。”
大院子飘着霜叶,离主寝屋不远的小堂中,“啪叽——”杨铅霖剥开了一颗热板栗。青怜已没了在宅外的气焰,见她坐着无后话,没落座她身侧,而是跪在了她脚下。
“急什么。”她俯身,捻着板栗递到青怜唇边。
青怜凝了凝眉:“杨老板别拿这些哄小孩的招式来打发我。”
栗子香气溢在小堂里,她勾了勾手,棕黄小珠子在青怜嘴边动了两下,青怜目光不觉偏过去,空气显然静滞了很久,少女叼过栗子,咀嚼咽下后却偏要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分明没人疼,偏天生了副坏脾气。”她笑着看青怜,青怜的身世她知道的,娘是个赌鬼老赖,爹是个人尽可妻的贱人。
青怜躲开视线,眼底颇有慌乱,“杨老板……”
她抬手,打断了青怜的话,问:“对了,那个小豆丁现在怎么样了?”
“您说?我弟弟?”
她点了点头,想起头一回听青怜唱戏时,怀里那个讨喜的小男娃娃,那会青怜的唱腔还有些青涩。
“很好。我弟弟他……很好。”
堂外的风拖着“沙沙”的霜叶磨地声,把青怜捧上台的时候,她看青怜自掏腰包去讨好那些破落户,只以为青怜是个烂好人,没想过这只雀从一开始就在计划着飞出去。
她端量着身下人,指尖轻触她的下颚:“你这么处心积虑想往上爬,他知道吗?”
不到三年时间,青怜不仅在戏曲造诣上取代了钟秦秦,还不知用了什么招,正大光明接手了芳慧园,更让人拍手叫绝的是,她还把戏演到了台外——用伪善,在安南积攒了大片的声望,惹得商会的人与她交往甚欢,合作甚乐。
而如今这一切,被青怜明明白白摆到了她面前,杨铅霖凝着这双看似卑微清高,实则远骛精明的眼睛,“我真是小瞧你了。”
“青怜的弟弟是杨老板您救的,青怜也是您救的,您的恩情大如天,青怜……不可能在您境况最不顺时坐视不理,更不可能背弃您。”
少女嗓音赤忱,眸色比在台上演忠贞男儿诉深情还真挚,霜风过堂,似乎忽来一朝雪,也不胜她心洁。
杨铅霖不可置否,听到话的瞬间,她的心是软的,但“你这些话拿去骗钟秦秦就得了。”
她清楚,青怜不过是把提醒裹成蜜糖递给她罢了,她在提醒她,如今她的信誉摇摇欲坠,而她青怜能救她。
“生意上我亏了不少,就算眼下这些麻烦事我快处理完了,下任商会会头我也无缘。”她叹了口气,看这只野心勃勃的小雀儿,“我可以最后动用安南商会会头的权利,替你搭台,请各地商帮来,再助你成名路上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她眼锋一转,闪出狠厉,又言:“但是。你要记着,你是我捧红,在你还没傍上个大靠山的时候,和我在一条船上,俱荣俱损。”
心里的不甘涌现,叫她将心中的打算作威胁说了出来,她一边低手扶青怜起身,一边死掐住了她的手:“不过,你想好了。一旦我翻了身,你攀上的山不够结实,我一定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青怜没这个打算。”青怜垂眼低顺地站起。
“没什么打算?”
“离开您的打算。”
杨铅霖动作滞了一下,力道微松的手心,其间的温度被稳稳托住,恍惚一刹,她可不信青怜的话。
她放开了青怜的手:“呵。我不信。”
“青怜是想要名扬四海,但杨老板对青怜的真情,对青怜来说也很重要。”
她向杨铅霖身前走近,杨铅霖拉住了她的手,却迷茫地移开了目光,口中二字:“真情?”
朴素的牛皮纸捂着板栗,将暖烘烘熏进寒冬里。她贴近杨铅霖,鹅黄衫袖温柔绸缪落在她腿上,“杨老板待青怜很特别不是吗?”
杨铅霖愣了一下,没说话。
“在杨老板眼里,青怜除了是个会唱戏的玩意,是只供人玩乐的雀以外,什么都不是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没了她的雀儿,她很难受,抓心挠肝的难受。听着滚烫的婉音,她把人拉到了腿上坐下。她第一次想,青怜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青怜不想只做一只雀,想站在杨老板身边,想帮杨老板。”
声音循循善诱地蛊惑着人,杨铅霖的手环到她身前,轻拉下她的衣带。鹅黄衣料从僵硬的背部滑落,露出弧线优美的肩颈,玉白的背上浅浅的疤痕还未痊愈,杨铅霖的手轻轻擦过她的背,“你是个狡猾的坏家伙。”
“只要杨老板还肯护着我,青怜就不会想离开您。”
“我让人送些好点的药给你,伤,好好养着。”杨铅霖的声音浮在后脑勺,她的锁骨处埋上一个脑袋,热气落在僵冷的脖颈上。
“你的话,我不信。”
“那杨老板要我做什么才愿意相信我呢?”
坚硬的指尖抵上胸口,杨铅霖轻点她的心头,“在这。留个印记。”
印记?她怔了一下,却强抑着呼吸的不平静。
“我典当行的章印,你见过,我要你在心口刺上一个,如何?”
刺在心口?往后要除去可就难了。她愣了一下,却怕杨铅霖质疑她的诚心,很快应了一声“好。”
“嗯?”杨铅霖显然很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快,侧面审视她略有惶恐的面色,“真的?”
“真的。但刺在心口,青怜有些怕,不如……”
“我会给你找技艺最娴熟的针笔匠。”
杨铅霖盯着她,呼出的气作狐疑与压迫刺进她脖颈处的每一个毛孔。她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让杨铅霖相信,打开鸟笼,里头的鸟还会自己飞回来,本身就是一件难事。如果她不付出点代价,杨铅霖不会相信她的。
杨铅霖眨了眨眼,抬起头,似乎没想过她答应得这么轻易,“你……”
“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真的。”
“杨老板还要青怜做什么?”
沉默如波,眷眷在两人相凝的目光中。杨铅霖眼底那架无时无刻都在拨动的算盘,珠子在某刻突然崩了,她背往后靠,伸手把青怜揽在怀前,听她说:“杨老板,青怜哪也不会去,青怜不会离开您。”
她提起青怜的衣裳,披到肩头,掩盖了伤:“这些日子别急着登台,先把身子养好,等我这礼拜将当行的麻烦事处理完了,下礼拜我给你搭台,以商交的由头给各地有点势力的商帮都发去拜帖,到时候唱什么,你自己主意。”
“杨老板,你答应我了?!”青怜回头,眼睛亮了起来,语气欣喜却克制。
她点头,揉了一下怀前人的发,“刺青的事你别怕,我不会让人伤了你的。”
熹光照入小堂,杨铅霖阖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她很久很久没觉得这么安宁了,而怀中那只惊喜微微蠕动的小雀儿,却在想——真好。
杨铅霖终于相信她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过:
最后这个台,不是杨铅霖给她搭的。
而是刀猖狼给她搭的。
不。
应该说。
最后成全她的人是她自己。
最后了却她的人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