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阑从马上摔下来,跌跌撞撞跑至河畔,抚着亲兄长的尸体痛哭,她愤恨地望着握刀的吴意言,“是你?是你杀了我阿兄?”
吴意言一声讥笑,没有答话。
阿阑已然失去了理智,她跑过来厮打吴意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若不是我向阿兄求情,你早就身首异处了。这些年我多少次向你示好,你都置之不理,今日竟还亲手杀了我阿兄!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让阿兄杀了你!”
吴意言没有做木头桩呆着让人打,她一把将阿阑推在地上,“你脑子进沙了吗?是我先救的你,该后悔的人是我才对,若不是你,定门关当年不会被乱军偷袭!”
“那又怎么样?我知恩图报救了你不是吗?这些年你见我一次就要打我一次,我哪次真的还手了?你还想怎么样?”阿阑道。
“你伤害了我的感情!”吴意言一声怒吼,令阿阑哑口无言,她双手拽住阿阑的领口将她从沙地上拖起来,“我把你当好朋友,你把我当什么?晨时与我欢乐嬉笑,分食饵饼,傍晚就能引你兄长与贼兵入城,杀我臣民,戮我亲侍,害我那美男子舅舅毁了容,我要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讲什么情义?”
提起旧事彻底点燃了吴意言的怒火,她痛骂阿阑尤嫌不够,索性踢开脚边的长刀,将人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顿。
阿阑往日心怀愧疚,吴意言揍她,她就由她揍,现下亲兄长死在自己眼前,阿阑早就失去了理智,也疯狂地还手。
两个人像泼妇一样在地上打了起来,一人弄了一身尘土,教人不忍卒视。
谢铮这把岁数头一次见女人打架,原想去劝架,见两人那凶残的阵仗,犹豫后还是算了。
阿阑虽弓马娴熟,到底是个公主,不像吴意言自小在武场上摸爬滚打一身武艺,很快就落了下风,被吴意言揍得鼻青脸肿,交战中吴意言几次不妨,也被阿阑抓破了脸,两人最后的形容都有些磕碜。
打完了、打累了,吴意言将阿阑像个破抹布一样丢在地上,拍拍身上的尘土往后走,“往日我只是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再有下次,我定会取你性命,你若不想死,就绕着我走!”
她撂下狠话就无情地走了,身后阿阑边哭边崩溃地大叫:“下次见面我也一定要杀了你,小疯女,你给我等着!”
话音一落,吴意言脊背一僵。
她自小性子就不像女孩子,终日在男孩子堆里习武打闹,同龄的女孩子都戏称她“小疯女”,吴意言不喜欢这个羞辱性的诨号,却不屑于和女孩子吵架打架,常一个人在夜里难过。因为她的性子,身边也没有人在意这个问题。
直到那年她将阿阑带回了家,世交家的女孩照旧在背后讥她,小小的阿阑二话不说冲上去抓破了对方的脸,口口声声警告她:“不许侮辱言言,言言是最好的!”
言言是最好的......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赞许她。
吴意言记了很多年。
可是这份情谊,却充满了欺骗和血腥,连这份曾温暖人心的赤诚她都不愿再想起。
谢铮捕捉到了吴意言神色里一闪而过的怆然,顿有不忍,他正要上前去宽解吴意言两句,哪想这女人深沉不过三秒,竟掉过头去把鼻青脸肿的阿阑又揍了一顿。
永定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怜惜瞬间化成了泡沫。
他错了,他就不该用常人的脑回路看待吴意言!
黑头山一役偷袭成功,打得正清缴异己的林胡王仓皇中溃逃回了王庭,先后折损了数员大将,连最宠爱的六子屠衍都折了进去,至返回王庭,老林胡王受惊卧床,一病不起。
定门关守军获得大捷,战乱中歼敌五千,缴获战马三千匹,大家颇觉打得痛快,带着战利品高高兴兴地返回大营准备庆功宴。
吴鸿飞忙着清点战利品,特将吴意言托付给了谢铮。
谢铮忙完手上的事,在黑头山转了好一会子才找到吴意言。
她揍了阿阑两顿以后就不见了人影,谢铮离开前看她往河水那边去了,还以为她去清理身上的泥尘,待找到人时,才见吴意言佛陀一样坐在河畔一动不动,身上还是脏兮兮的。
天际渐亮,气候严寒,霜露不断落下,他担心吴意言冻坏了,上前去戳了戳她。
哪知这一下好似触发了机关,吴意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给谢铮吓了一跳。
天地间灰蒙蒙的,她忽然嚎起来的哭声在山间格外突兀,汹涌的泪珠像决堤的洪水,好似要将十多年的委屈和遗恨流尽,直哭了好半晌才停下来。
谢铮站在原地,左寻右寻身上也没有帕子,还是吴意言大喇,随意用衣袖揩了揩眼泪和鼻涕,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谢铮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宽慰两句的时候,吴意言忽然又折了回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小弯刀,径直架在了谢铮脖颈上,警告道:“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否则......”
谢铮眯起眼睛看这女人威胁他,一瞬间后悔了十万八千次来看她,“否则怎样?”
吴意言眼睛一斜,反手用弯刀割下了他腰间的桃木葫芦,谢铮第一反应是要抢回来,犹豫后还是收了手。
吴意言一笑,堂堂永定侯不怕人笑地日日挂着个破桃木葫芦辟邪,只能说这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了。她将葫芦收起来,道:“否则我就将这玩意丢火里烧了,你再也别想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