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季川小声安抚他,眼睛却忍不住小心地去看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程令礼深灰色的毛衣马甲里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目光平平地看过来,落在季川脸上,那目光不锐利,但有分量,像是一眼就把人看了个透彻。
季川没见过这样的人,心里有些没底,他看了眼身边的人。
程霁似乎没有去管那边站着的男人,只是担忧地看着他的脚,眉头轻蹙,平日里轻松的神情也不见了。
“真没事,那是谁啊?”季川问,“你小叔吗?”
“嗯。”程霁扶着他往屋里去,“别怕,一切有我。”
程令礼就这么看着两人走近,目光从季川的的脸上落在程霁扶住对方的手上。
待走近了,季川突然轻轻挣开了程霁的手,朝程令礼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叔好,我是季川,程霁的爱人。”
程令礼还是盯着他瞧,但那眼神倒也没有冒犯,像是在思考。
就在季川以为对方不会搭理自己时,又听到对方说了句:“进去说吧。”然后就看着那人转身朝屋里走去。
程霁扶着他,两人并肩回到了客厅里。
程令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木棍,大约有三尺长,成人手臂粗细,见人进来就斥道:“都给我跪下!”
季川这小子机灵,听到有个“都”字就麻利地跪下了,还拉了拉慢了半拍的程霁。
程霁顺势跪了下去,目光却担忧地看向季川的脚。
季川用手肘悄悄捅了捅他的腰,示意他稍稍离远点儿。
程令宪目光十分锐利地看向季川,心想,这幅皮相倒确实能吸引到程霁这小子,可皮囊再好,不也是个男人吗?而且还是个不学无术的男人!
他突然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丢,轻蔑地看着季川:“你就是季川?没上过几年学吧?”
说起这个季川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程令宪眼里的那丝轻蔑,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但他努力将脊背挺直了,不卑不亢道:“是,我没钱上学,连小学都没毕业。我现在跪您,不是因为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感到羞愧。”
“事实上,还有更糟的,我不仅没上过几年学,现在也很穷,没有工作,也没有像样的家庭背景,在村里名声也不好。即使您把我这些情况一一说出来,我依然不会感到羞愧。我今天为了我的爱人跪在这里,我接受我自己,我也接纳他,爱他。”
季川用那双桃花眼盯着程令宪瞧,“你们把他养得这么好,难道你们不爱他吗?他跟我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喜欢男人的,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
这话一出,程令宪噎了一下,又因为季川那句反问“难道你们不爱他吗?”发出一声冷笑,对着季川嘲讽道,“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毁了他你知不知道?!
“你是个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你难道要像个女人一样和他在一起吗?你能生孩子吗?你能让他将来享受天伦之乐吗?你带给他的是别人的指指点点!”
“大伯!”程霁脸色难看地制止他,“您别这样说他。”
“你给我闭嘴!”程令宪瞪了程霁一眼,“我们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老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吗?是为了让你被人指指点点吗?”
“你别说他。”季川道,“我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是他先追的我,我又不是从小就喜欢男的,但我就是看上他了,反正我是不会和他分的。”
程令宪又是一噎,气道:“你……你、你……”他想说对方不知羞,但又想起这人竟然这么坦荡,似乎也不怎么怕他,而且还没什么文化,就是脸皮厚,他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程令礼却开了口,他先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才道:“大哥,您先坐着冷静一下。”
说完,他就看向程霁,“程霁,我想了很久,该说的你大伯也都跟你说过了,路也给你摆清楚了。这条道不好走啊,不是一开始不好走,是几十年都不好走。别人怎么看,亲戚怎么问,往后日子怎么过,我都替你想过了。你不听,我不怪你。”
他看向季川,“但有三句话你记着。第一,你选的人,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不要半道又说不合适,吵吵闹闹的过日子。既然你们都是男人,就得学会一起扛事。”
然后他把目光又移到程霁身上,“第二,从今往后,外面那些闲话,你自己扛。扛不住了,也别怨天怨地,是你自己选的。我们都不会替你扛,但也不会往外推你。”
“第三,你是我们的孩子,这个改不了的。别的,你自己掂量。你选的爱人,是你的家人,我们必然会接受,但你得给我们几个老家伙一点时间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