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晦愤恨地咬牙,不甘地看了眼他身后的人,山谷风寒,少女蜷缩在锦袍里,宁静又安然,他终归带不走她了。
他低唤一声,狼群便跟着他一同去了。
月光洒落,投下瘦瘦长长一道人影,谢闻璟矗立良久,方转身走到少女身旁跪下,裹着锦袍把人抱起来,爬上坍塌的巨石堆,穿过一道缝隙,去了山谷的另一侧。
河道蜿蜒,于苍虬的古树下聚起一潭湖水,伴着晚风微漾。
谢闻璟把人带到背风的山石后,把人慢慢搁下,他意识一片混沌,浓眉蹙起,打量着眼前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她的眉心。
少女的脑袋被他戳得向后歪了歪,眼睛仍然阖着。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伏在她身上,鼻间翕动,嗅到牵连他神思的气息,他周身一缓,眼眸缱绻,却在下一瞬警醒,揭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袍。
浓重的血腥气让他倏地紧绷,眼眶发热,呼吸也粗重起来。
少女鹅黄色的短衫上红艳艳一片,而脸色却白得刺目,嘴唇像落在水中的海棠花瓣,柔软却无力地微张着。
他轻轻托起她的腰,让她侧过身去。
三道伤口出现在她纤细的肩背上,最深的一道能看到白骨,伤口边缘发白,已是流尽了血。
他颤着手指解开她短衫的前襟,轻轻将衣服剥下,少女只着一件抹胸,纤长的手臂环着自己,银辉洒落,她像一只受伤的灵兽。
谢闻璟垂眸瞧着,神色凝滞了般,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清理好伤处给她缠好,再为她穿上那件被撕坏的短衫,他修长的手指灵巧轻盈,妥帖得像安置一件稀世珍宝。
收拾妥当了,他跪在一旁安静地瞧着。
浓长的睫毛忽闪,眼眸黑而亮,孩童一般澄澈,他的思绪飘散了,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她的气息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心中唯有守着她这一念。
活尸蛊,剥夺神思,留下的是本能的偏爱。
他看得入迷,不自觉地轻抚她的鬓发,手指滑过额头,鼻梁,到了嘴唇上稍停,又转手用手背擦过她的脸颊,手下肌肤温凉细腻,每一处都让他流连,每一寸都合乎他的意,他心中只有明晃晃的喜爱,手臂一伸便把人环抱在怀里,自己转过身靠在石头上,把人横放在腿上。
热乎乎的一团蜷在他怀里,他心软得像搂着一团云,歪头把脸颊贴在女孩发顶,淡淡的馨香传到鼻间,他便低头轻啄她乌发,嘴边漾起笑来,又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
杜玉岚意识清明了一分,只觉得周身暖烘烘的,身前揽着一双手臂,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不时触碰她,像是有只小狗用鼻子拱她,她困乏得厉害,又昏了过去。
月明风疏,夜深情也深,他就这样抱着她,用从未有过的目光看着这世间。
谢闻璟浮上过一瞬。
意识像沉溺在冰封的水底,忽地能喘息,他睁开眼就看见怀里抱着的人,少女枕着他的锁骨,长发散在他身前,他周身经脉寸断,痛到难以呼吸,活尸蛊,世间至毒,服下的瞬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
他把身前的人拥得紧了些,汲取她身上的暖意,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像他能做出的事,他自嘲地笑了下,最后睁开眼时,却怔愣了。
潭水之上,飞舞着无数只萤火虫,莹莹的绿光散落在月的轻纱中,灿若银河,恍如仙境。
他看着,直至意识消散前,垂首在少女耳旁低语。
“不要忘记我。”
天亮了,半山腰蒙着雾气,晨光稀薄。
商瑶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衣裳,她惊得一颤,随后便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她披着外袍起身,朝外走去,到洞口才见到人。
少年躺在一块石头后,身上穿着一件短袍,瑟缩着睡着,他发丝凌乱,面色发白,眼下浮着淡青色,不知撑了多久。
一只萤火虫停在他脸旁的草叶上,忽闪着,发出微弱的绿光。
天光大盛,水汽蒸腾,无边的江面上漂着几只小舟,一只乌篷船缓缓靠近码头,船夫撑起篙,套好缰绳,笑呵呵地冲里吆喝道:“公子,靠岸了。”
只听篷里的人应了一声,噔噔两声踏上船板,露出一双乌亮的缎面小靴,抬腿登上码头,腰上坠的玉石穗子随之晃动。
码头上的人侧目,见那身段,那衣裳便知这是杜家的少爷,果不其然,少年一转头,俊目浓眉,唇角带笑,多年未见更显恣意风流,便纷纷笑着唤一声“杜小少爷回来了”。
杜琢笑着回礼,杜家仆人已备好车马在不远处候着,他唤常青提着他的行囊,上马车去。
杜家的宅子在巷子末,大门不见得多么气派,商户之家不可张扬,因而是青色的牌匾悬着,白墙木门前小厮早就迎着了,跨进门槛,绕过照壁,再过一道门方是院子,院里几树桂花开得正好,香气四溢。
杜琢由小厮引着先去主屋见了祖父祖母,杜厉竺一身银灰色竹纹袍,鬓角斑白,身子骨却硬朗,眼里一丝混沌也无,祖母石佩穿着暗红色衫子,发间一支银簪,身材瘦小,五官柔和,细细的眉挑着,满是对孙儿的喜爱。
二老让杜琢用了茶,吃了点米饼充饥,方道:“去看看岚儿吧。”
杜琢利落地起身往院里走,穿过月洞门,得见一方池塘,荷花玉立着,莲叶下几尾金鱼嬉戏,再过一道小门方是内院,丫鬟束着小辫给他行礼,进屋后厅里没人,直往寝屋走,掀起一道水晶珠帘,一道锦缎布帘,只见窗户开着,旁边的玫瑰椅上侧坐着一人,身量纤长,莹白的颈子弯着,正伏在桌上描着花样。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身,小手指勾着兔毫笔,眉眼弯弯,“哥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