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琢对商瑶的印象不深刻,只记得妹妹在去过商老的诞辰后,才和商家的女儿有了来往,那姑娘比岚儿还小几个月,一看就是闺阁里娇养大的,长得比花还娇,声音也怯怯的,来铺子里时总会挽着岚儿的手,柔柔地叫他一声杜哥哥,便跟在岚儿旁玩乐。
他万万没想到,一年不见,再见是这光景。
话说他们一群人东奔西跑,碰上岔路都跑散了,杜琢又晚他们一步,只能摸着黑往前走,一头扎进一座山洞,万幸洞口前草木茂盛,把洞挡得严严实实,他瞧着隐蔽,就把人搁下了。
他在洞口处守着,正担忧岚儿呢,便听身后传来啜泣声。
凄凄切切的,听着好不可怜。
他走到商瑶身前,蹲下瞧,只见人正拿袖子把脸捂得严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犯了愁,岚儿打小养得随性,从没这样哭过,他不会哄姑娘,只能讷讷道:“商瑶姑娘,现在安全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毫无用处。
他见姑娘的袖子都湿透了,翻翻身上找出一方帕子,还算干净,碰了碰她的手背,“我这有方帕子,你用着罢。”
姑娘一巴掌把他的帕子拍飞了。
杜琢把帕子揣回袖里,又站到洞口前张望,暮色已然浓郁,风里伴着阵阵狼嚎,愈发可怖,他左右踱步,不痛不痒地宽慰几句,终是无用,反而愈说愈伤心,他急得坐在她旁边挠头。
商瑶哭了一阵,在府里她一滴泪不敢流,生怕让人抓着软肋,在这荒郊野地的山洞里,她可以放肆地哭一场。
她一边哭一边说,哆嗦着,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她一定要说,不然她会被泪水淹没的,她从儿时说起,说了几桩留在心底里的,甜甜的小事,说长兄带她去偷祖父酿的酒,被逮到就让她去求饶,除夕时她包的饺子扁扁的,可大家都抢着吃,她说着,杜琢就听着点头,听着听着,一个名字出现得愈发频繁。
谢闻璟。
姑娘对这个名字如数家珍,唯有在说起他时,声音轻柔,像是不想惊扰一场美梦。
杜琢从她的口中编织出这个人的前半生。
风华绝代的少年郎,一个回眸便攫取少女的心神,出生高门,面若美玉,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不似人间物,少女倾慕多年,两家交情甚笃,只待两个孩子到了年岁便可商议亲事。
然,一朝倾颓,血染门楣,火光滔天后,少年郎消泯于世间。
没人敢想他会回来。
长成的少年玉立于朝廷,欣欣然承受帝王的猜疑,政敌的算计,以及,曾经亲近之人的指责唾弃,多年不见,他出落得眉目更加昳丽,有时飘渺似仙,有时浓艳如鬼怪,然千种姿态,终不是曾经那个俊朗的少年。
“我瞧着闻璟哥哥,总像隔着一道纱,一道水幕,既熟悉又陌生,我有时甚至会怀疑,回来的这个人,是否是当年陪我长大的那个人。”
商瑶抽泣着说到这,又笑了下,“我也是荒唐,世间还会有生成这样的人吗,他愈笑我愈痛苦,我知道,我们会渐行渐远,年少的承诺早就伴着那座富丽堂皇的侯府消失了,我只想安静地看着他,像儿时那样跟在他身后就心满意足了。”
“我从没想到有人会让他驻足,会让他侧目,让他牵挂,让他用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守护……”
一滴眼泪砸落下来,紧接着,簌簌的泪珠滚落。
前面仅是啜泣,现在简直是哀鸣。
“我不甘心,我守了那么多年的人,被别的女人吸引了目光,我该恨她的,我该埋怨她抢走了我的人,可我恨不了她,我喜欢她,我愧对她,我想对她好,可我又恨她,我恨她我恨死她了,为了救她闻璟哥哥受伤了……”
杜琢听得止不住点头,他忽地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舍妹,岚儿?”
商瑶嚎啕大哭,“是她,我最讨厌的人了!我讨厌她,我也讨厌你!你们为什么要来京城,为什么要出现在我们面前,可,你们不来,我就见不到岚姐姐了,啊——我真的该恨她,可我恨不起来!”
杜琢纳闷嘀咕,“不是宋声吗,怎么成了谢闻璟了?”
商瑶气得推他,“你真是个蠢的,你为何不看着你妹妹,为什么她有爹娘疼爱,还有哥哥姐姐,现在连闻璟哥哥都守着她了,凭什么上天如此厚待她,如此苛待我,我不值得人好好对待吗?我就该被人抛弃吗?”
她越说声音越大,像十年前孩童时那样放声哭泣,回声在山洞里缭绕。
杜琢被惊得一悚,忙求道:“姑娘别哭了,再把狼引来就不好了,我回去定会好好和她说说,不让她出去玩了……”
见人还不停,他跪在旁边就磕头,“姑娘求你了别哭了,我给你磕头,我认你当妹妹吧,你嫌弃的话我给你当妹妹,欸也不对……”
商瑶气得打他,“你还来闹我,你走开,你们都很烦人,别在我眼前晃了,走开走远点……”
杜琢被赶到洞口,抱着胳膊不敢进去。
里头又哭了好一阵子,终于安静了,他瞧了一眼,人蜷缩在草堆上,像是睡了。
他踌躇稍许,解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夜寒风凉的,这身子骨定是撑不住。
*
他们奔至谷中一岔路口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