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嘭……嘭……
是沉重的拳头砸在敦实的肉上会发出的声音，又因为两只粗壮的胳膊正紧抱着头，将耳朵堵得严严实实，所以听来更闷、更重。
是疼的。
是一种钝钝的、麻木的疼，像是要把肉给捶松、捶散、从骨头上活活剥离开。
不过还好，此刻眼下，这样的疼痛还可以忍受。
依照经验，被砸这阵的感觉其实尚不明显。要直等晚上回去，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被生生斫进骨头缝里的疼才会渐渐从深处渗出来，一阵阵地泛着酸胀麻痹，于是平躺着难受，侧躺着难受，摊开难受，蜷缩着更难受，总叫人怎么都睡不安稳。
有些时候，捶落的拳头力道大了些，还能让人从梦中疼醒。
比如今天就是。
力道更大，时间也更长了……
“呃啊……”被凌乱落下的拳脚不小心踢打到了麻筋处，一股剧痛骤然在经络内炸开，疼得凤珃终于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这一声似乎提醒了谁，那些接连不断、势大力沉的拳打脚踢忽然缓了一些，又捱了十来下，总算完全停了下来。
片刻，一双手草草拍了拍他的身上，拍去了粘在他衣襟上的靴底的灰印子，随后将他从地上拉扯了起来。
“七弟，还记得是怎么和三哥约定的吗？”
凤珃同父异母的三皇兄凤珏笑眯眯地说，边用指节犹有些发红的手拣去了挂在凤珃头发里的那些枯草落叶。
凤珃点了点头，说：“记得。如果有嬷嬷问，就说是和哥哥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
凤珏刚刚发泄完日间积压的怒火和嫉恨，这会儿心情正好，闻言点了点头，小力拍了两下凤珃的脸，不吝夸了一句：“真乖。”
得到了兄长的夸奖，凤珃高兴地止不住笑。明明比哥哥还高半头，小熊一样大大壮壮的一只，这样笑起来时，看着却小绵羊似的既乖顺又听话。
即便才被同一个兄长打得遍体鳞伤，凤珃依然没有半点想反抗或受欺辱的念头。
原因其实很简单——
凤珃的脑筋不好，生下来就是。
笨笨的凤珃毫无价值，在皇宫这样的地方尤其如此，没有人，包括凤珃的父皇和母妃在内，愿意陪伴凤珃、陪他玩儿那些幼稚温馨的过家家游戏。
凤珃渴望一个朋友，渴望爹娘的疼宠与关爱，渴望哥哥弟弟之间的兄友弟恭。
因此当凤珏将他的暴戾冠以兄弟情义之名后，被冷落忽视已久的凤珃不疑有他，高兴地接受了。
被打，是凤珏这个三哥在和凤珃玩呢。好心的三哥只肯这样同凤珃玩。
这是三哥和凤珃之间的秘密。
2
独自一人来花园散心的姬邈又听到了那阵沉闷的“嘭嘭”声，间或还夹杂着少许吞没在喉咙里的呜咽。
难道凤氏皇族都喜欢在御花园练拳不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姬邈放轻脚步，朝声音发出的假山方向靠近了些。
过了小半个时辰，闷响声才逐渐停歇，不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绕过假山，迅速消失在了不远处的长廊间。
看背影，是凤家皇帝的三子，凤珏。
姬邈作为他国质子，入京之后便与凤氏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共同起居学习，自然也结识了此人。
姬邈一直觉得凤珏面孔虽生得好，可面善心恶、笑里藏刀，因而只在表面虚与委蛇，始终注意维持着类似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
据姬邈所知，凤珏并不以武艺为长。姬邈天生纤瘦细弱，即便着意练了几年，也依然是骨骼上攀附着薄薄一层肌肉，穿上衣服就几乎瞧不见了，真打起来，顶多只算二流水准。
而凤珏在校场习练时甚至都不是姬邈的对手。
难道是打输了气不过，所以跑来这里加练了？
但他习练的对手是谁？总不能是一个人……
正想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蓦地响起，像有人拖拉着脚步在草叶上蹭的那种动静。
姬邈微微一怔，扭头去看，正正与从假山后拐出来的凤珃对上了眼。
……
……
……咦？
姬邈微微睁大了眼睛。
狼狈，委顿，偏偏诱得惊人。
这是姬邈对凤珃的第一印象。
3
凤珃只是蒙学水平，所以根本不会出现在皇子们的课堂上。
凤珃脑子不好，皇帝怕他影响其他人，因此让他单独住在一个偏殿，冷落破败，荒芜凋敝——其实就是早已废弃不用多年了的冷宫。
因着这些缘故，姬邈此前从未见过凤珃。
在遇到凤珃之前，姬邈原以为自己是这个皇宫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当然了，他是质子，这无可厚非。
但凤珃的处境居然比姬邈还更糟糕。
可凤珃居然还能笑。
眼角瘀紫、伤痕累累的凤珃惊奇地看着姬邈，露了个天真、稚拙又干净的笑容，笑着说：“呀，你可真好看。”
4
之后旬日，姬邈常常会忆起那个笑。
那样不带恶意，纯净喜悦的笑，就像在沉重阴霾的天空里忽然划开了一道弯弯的裂口，透出了其后明净湛蓝的天穹似地。
即便只是想想，姬邈苦闷的心情都能好转许多。
好想再看一次……
姬邈想着，又转而走上了通往御花园的小径。
5
姬邈在园子里转了半天，心中渐渐浮现起少许失望，正打算回去，却突然听见道旁的竹影深处传来几声闷响。
还有一声夹带着哭腔的痛呼：“好疼，哥哥……”
姬邈听得心头一紧，转身就想往林子里冲。
才钻入竹林，他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在干什么？
他是质子。
他要管凤氏皇族的闲事吗？
姬邈脸色铁青地僵立在原地，僵了好一阵，内里闷钝的捶打踢踹声愈演愈烈，哭泣和哽咽也变得愈发刺耳。
姬邈再忍不了，他退回小路上，深吸了口气，对着无人的小径大声说了句：“罪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殴打声蓦地停了。
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姬邈迅速躲避到另外一边，望见凤珏匆匆离去的背影后，才快步走入林中。
凤珃果然正蜷在那里，发髻凌乱，鼻青脸肿，满脸泪痕，宽阔的手掌紧紧捂着膝盖，紧闭着眼，用力皱眉，似乎疼极了。
姬邈心尖一痛，放轻了脚步上前，蹲在凤珃身侧，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肩。
凤珃害怕似地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直到瞧见他，才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光。
姬邈柔声细语地问：“你怎么样？哪里疼？”
凤珃似乎有些害羞，微微垂了头，又抬眼偷偷觑他，嘴里小声说：“没有……没有疼……小七不疼，哥哥别走……”
姬邈温柔地应他：“哥哥不走。小七，我陪你玩，我带你回家，给你上药，好吗？”
凤珃高兴地猛猛点头，想坐起来，又似抻到了某个痛处，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姬邈赶忙拥住他，想让他别乱动。
凤珃乖乖倚在好看的哥哥的怀里，好奇地嗅了又嗅，仰头认真对姬邈说：“哥哥，好香。”
姬邈忍不住笑，凤珃又说：“哥哥笑起来更好看了。”
天啊……
姬邈感觉自己的心都化成了一汪水，不禁将凤珃柔软肉乎的身子抱得更紧。
6
姬邈开始常常往凤珃的院子里跑。
凤珃多半时候都在，在院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凤珃都能高高兴兴地专注着玩儿上大半天。
偶尔不在，都是被凤珏叫去了御花园。初时，姬邈还会在院中等，等凤珃回来，给他上药。后来，姬邈连等都等不下去，便会主动去寻凤珃，故意制造一些声音将凤珏吓走，再去隐蔽处把凤珃抱回家。
时日长了，次数多了，凤珏就开始借此奚落姬邈，在避人的地方讽刺他只配勾引傻子。
姬邈忍了几次，当凤珏发现他油盐不进、转而用更辛辣恶劣的言辞讥讽凤珃、甚至在泄愤的同时满怀恶意地去扯烂凤珃的衣裳时，姬邈再忍不下去了。
姬邈头一次当面推开凤珏，紧抱着一脸惶惧、瑟瑟发抖的凤珃，警告凤珏不得再上前一步。
凤珏只是冷笑。
隔日，姬邈就以行止不端、藐视朝廷为名，被责打了三十大板，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不久，旨意下颁，姬邈的母国不得不加贡双倍岁币，以偿姬邈“顽劣”过失。
新仇旧怨，国仇家恨，层层累叠，漫盖整个凤氏皇族。
姬邈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