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你不是恶人，你很好，你只是蠢。”

一剑贯胸之前，林绎听到对方这么说。

不，当然不只那一人，持凶杀了他的是他自以为金兰之交的好友，站在好友身后的，还有他全身心倚重的老师，他忠诚不二的将军，他日日相伴、私下放纵到能以你我相称的内侍……

他们全部，都在用同一种眼神看着自己。

居高临下，轻蔑，讥讽。

他们冷漠地看着林绎在剧痛和窒息中哭泣、喘息、抽搐、挣扎、痉挛、流血，看着林绎渐渐安静、瞳孔涣散、直至软成一摊扭曲在地上的白花花的艳尸。

“一副好皮囊果真重要，死了还能美成这样。”凶手冷笑一声，弯身打算将剑拔出来。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一阵尖锐的箭啸骤然袭来，箭镞挟巨力穿透殿门，深深贯入了他的腰际，至此箭势犹然未停，竟将他整个人带着飞起，直直撞向三尺开外的殿柱，将他牢牢钉死在了柱身之上。

这一箭之力完全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叫他连血都未及呕出，就当即断气身亡。

殿内的其他人也几乎没有多余反应的时间，接二连三中箭倒地。

御案旁的灯烛被流矢带起的风刃扫倒，灯油混着鲜血与火漫流四散，引燃了自房梁垂坠至地的纱幔，随即轻盈而猛烈地迅速蹿燃至整座屋架。

倏尔，殿门被人一脚踢开，寒流滚入，火势借风而起，立时烧得更烈、更旺起来。

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几乎已辨认不出形貌的高壮男人拄弓出现在了门口，像是想抬脚迈进门槛，却已没了力气，脚下一软，便被绊跌进殿内，重重砸在了地上。

男人伏地缓了一阵，全然不顾屋内愈燃愈旺的大火，挣扎着向最靠内侧、距离门口最远的那具尸体爬去。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身后拖出了一条又长又粗的血痕，太多了，像是大半个身体的血都涂在了这条路上。

挂在上方的纱幔卷着火星子簌簌落下，零碎点缀在这条血路上，仿佛银河里闪烁的星子，却燃着太阳热烈的光芒。

良久，血染的手指终于攀上了那只垂落在身侧的纤细白皙的腕，男人禁不住露出了一副想哭的表情，但似还顾忌着什么，仍咬牙强忍着眼泪，使力撑起身体，将地上委顿枯败、毫无生息的美丽花儿揽入了自己怀中。

粗笨的手指颤巍巍地将落在林绎前额的乱发拨开、理顺，将林绎死不瞑目的双眸覆在掌心，直到这时，男人才放纵自己痛哭失声，紧紧抱着林绎的尸体，压抑着哭得浑身发抖。

哭到末了，他擦了擦落在林绎面上的泪水，小声说：

“……我把他们都杀了，主子……害您的人，他们都死了……”

“属下无能，我救不了……救不了您……我只能帮您报仇……”

“您等等我，求您等我……我，我随您一起去……”

2

喷涌而出的鲜血、轰然倒塌的屋梁、熊熊燃烧的火……

“不要——！”林绎忍不住尖叫了一声，登时从噩梦中挣醒。

噩、噩梦……？

不……怎会有那样真实的噩梦……

点点滴滴，全都清晰的印刻在脑子里，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梦！

林绎脸色惨青，冷汗淋漓，坐在床上缓了好一阵，脑海中翻来覆去萦绕的，还是最后恍惚看到的画面。

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看着既熟悉又陌生，握起杀了自己的那柄凶器，抱着自己的尸体，就那么横剑自刎了。

那是最后一个还同他站在一起的人，是他前世今生唯一能信任的人。

那是谁？

林绎拼命回想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只觉模模糊糊的似有印象，可怎么都抓不住那条隐约可见的细微线索。

林绎一直想，一直想，从夜里想到白天，又从白天想到晚上，他着意去看每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但是都没有。

没有男人。

林绎越看越是心慌，晚上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下，只得爬起来，把自己宫院内的所有人都招呼到身前，打算挨个确认一遍。

“这就是全部人了？”

来回看了三遍都没有发现，林绎厉声质问随在身边的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数了数人头，正要点头，忽地一顿，道：“主子，宫里平素侍候您的都齐了，但还有一人……他不归奴才管，所以……”

林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似乎确有其事。

有一个侍卫，是他八岁时就被父皇指来贴身保护他的，但是作为见不得光的暗卫，平日里未经召唤、罕少现身人前，林绎用不到他，便没招呼过他，所以除了第一面之外，那人从未在他身前再出现过。

久而久之，林绎几乎都把他忘了。

算起来，那人随在他身边已经快十年了罢，他居然对此人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连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

但林绎有一种直觉，那个在“梦”里为他复仇、哭泣、自刎殉他的男人，就是这个人

将内侍都打发出去了，林绎定了定心，冲着虚空招了招手，试探地说了句：“你出来。”

屋内静默了几息，林绎正犹豫是否该去院中，蓦地一阵风起，一个高大壮硕、浑身漆黑的身影已倏然出现在了面前。

男人单膝跪地，垂头行礼，小山似地岿然不动，乍一眼看去，几乎像一座铁铸的巨像。

林绎朝他走近了几步，伸手，缓缓抬起了他的下巴。

只刚刚看到眼睛，林绎就立刻确定了。

“你叫什么名字？”脑海中男人哀恸欲绝、满目含悲的模样犹然鲜活似在眼前，林绎望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柔声问他。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男人漆亮的眼瞳蓦地涌起了一阵波澜，无措似地沉默了片晌，才道：“木十三。”

“十三……”林绎低低念着，语气里带着少许疑惑，“这是，名字？”

男人蜜色的脸颊上顿时腾起了一点红晕，他想低头，又不敢挣开林绎搭在他下颌上的手指，结果只能微微垂眸，叫林绎看见了他较一般人略长的柔软的眼睫。

楚楚动人。

不知怎地，林绎心中忽然萌生了这个念头。

虽然与高壮的模样绝不相称，但林绎偏偏觉得，这幅模样的男人，很动人。

“……我叫你楚，好吗？以后，你就叫林楚。”林绎说。

男人猛地抬眼，诧异又惶惑地看着林绎。

林绎被这双眸凝着，不由自主地探过去，在眼角的位置轻轻触了触。

“你这样看我，我会忍不住。”林绎笑着呢喃，又摸了摸他的脸颊。

温暖，柔软，就像那双楚楚动人的眼一样，和坚硬刚毅的轮廓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林绎都挺喜欢。

3

林楚。

回到檐上，男人心里还在反复叨念这两个字。

林楚……林楚……

这是一个真正的名字，拥有一个高贵的姓氏，和一个好听的名。

这是……主子赐予他的名字。

男人实在按捺不住打心底里涌起的欢喜，他悄悄捂住嘴巴，把笑容藏在了掌心。

他不明白主子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他的存在，也不清楚主子为什么要赐他这个名，或许主子只是一时半刻兴之所起，或许这一夜之后，他依然会被遗忘在黑暗之中，像过去那十年一样，只能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全心全意地望着他的小主人，在心里偷偷喜欢、爱慕、叙一些他不敢说也不该说的心里话。

但余生能有“林楚”这两个字，林楚就很知足了。

4

可林绎似乎对林楚萌生了极大的兴趣，隔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将林楚唤了出来。

林楚才跪到地上，就被迫不及待地拉起身，主子白皙纤细的手握着他的，手心摩挲着手心，锦缎似的滑腻柔软，像是能直搔到人骨子里去，叫林楚遏制不住地微微红热了脸颊。

林绎把林楚牵到桌边，将西域进贡、皇帝御赐以示恩宠的点心推到他跟前，笑吟吟地说：“外面来的蜜果子，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林楚愣了一下，自觉不妥，可他应该对主人唯命是从，倘若推辞，恐怕更加不妥……

正犹豫间，一股浓郁的甜香忽地扑鼻而来，林楚回神，发觉林绎已自顾自打开了盒子，捡起一块，举在了他的唇边。

好，好像是……要喂他……

林楚的脸腾地一下子彻底红透了。

“主……唔……”

才小声嗫嚅了一个字，舌尖就尝到了一抹甜丝丝的味道，甜味迅速在口腔内逸散开来，林楚不由上下合齿咬了一口，齿尖刺破果脯的表皮，一阵甜而微酸的果肉清香便顷刻在唇齿间爆了开——

……！

好吃！

林楚漆黑的眼瞳止不住亮了一下。

林楚是一个暗卫，打小吃的都是又粗又硬、毫无味道的干粮，平日里的一日三餐也不过如此。这口蜜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的味道如此浓烈香甜的东西。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食物……

林楚几乎舍不得多嚼，将果子滚在舌上含弄了半天，把甜甜蜜蜜的味道都吸吮尽了，才恋恋不舍地吞咽了下去。

专心致志品完了好吃的，林楚正打算再仔细回味一会儿，抬眼忽地瞧见一旁含笑望着自己的林绎，才猛然想起他此刻还在主子面前，登时心里一慌，立马想跪地请罪，却被林绎一把拉住了胳膊。

“别急，楚，既然喜欢，那就多吃几个。”林绎笑说。

林楚面颊一热，垂头不敢应声。

这样羞怯，实在可人。

林绎越看越是喜欢，又想再欣赏欣赏刚刚林楚脸颊一鼓一鼓、全身心沉浸在甜香里、满脸不自知的幸福着品果子的模样，于是又拾起一块更大些的，递到了林楚嘴边。

林楚害怕自己又在主人面前失态，犹豫着瞧了半天，还是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于是只微微张开嘴巴，伸出舌尖，在蜜饯上小小地舔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