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朵的一生。
是一颗苦涩干瘪的果子。
拼了命地咀嚼,才能在一堆酸苦的废渣里,品尝到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回甘。
刍灵寨,哦不,是出云寨,长年以来都有供奉傩神的习俗,纵然在那些神明衰迹、信仰崩塌的日子里,偶尔也能获得几份供奉,尽管只是一些随处可见的青果,以及一些吃剩下来的萝卜糕。
当时,还没有修建祠堂,傩神像就摆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房门大开,随意进入。
家家户户的日子还算好过,种田、捕猎,也能称得上一句:家有余粮,菜有荤素。
没有人会惦记神像面前随意摆放的供品,除了——
快饿晕厥的阿娜朵。
她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做饭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办法顺顺利利地填饱自己的肚子,反而手上、身上多了一些燎泡和伤疤。
那时候,她就看到了神像面前的食物。
“神明...我...好饿...可不可以...分我一点食物...”
小小的身躯跪趴在雕像前,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要砸进泥土里,满头的发丝乱糟糟的,干枯又泛着浅黄色,像是失去养分的枯草。
四肢瘦弱且单薄,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穿着不太合身的破烂衣服,手脚都没有什么力气,哆嗦着,仿佛马上要栽下去。
阿娜朵的声音很轻很浅,又带着怯弱的渴望,她趴了好一会儿,方才敢抬起头来,仰望面前这尊同样久久没有修缮过的神像,苦涩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因为抬头的动作,飘荡着,落到了餐盘里的青果上。
果皮皱皱巴巴,还有几个黑点,看上去已经不太新鲜,旁边的萝卜糕上更是长出了些许灰白的绒毛,泛着淡淡的霉味。
但对于饿极的人来说,什么都已经顾不上了。
石头做的神像依旧是那副悲悯的神情,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就是一块彻彻底底的死物,阿娜朵恳切地看着她,想要伸手...
却又觉得亵渎。
她真的可以拿取神明的供品吗...
陡然间,一阵风拂过,盘子里的青果晃晃悠悠,从高处滑落了一颗,滚到了阿娜朵的手边,然后又是一颗。
眼眶泛红,阿娜朵低头,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两颗表皮还算完整的果子,用衣摆擦了又擦,才送到了嘴边,混合着泪水咀嚼。
三两口吃完,稍稍缓解了腹中的饥饿,阿娜朵又跪趴着磕了个响头,拔了点周围的野草,擦了擦神像的尘土,才拖着孱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这间破茅草屋。
后来的日子,阿娜朵经常去神像前乞食,不过不是她伸手拿的,有时是一阵风,有时是突然窜出来的野兔...
就好像...神明真的在喂养她...
作为回报,她会不定期的清除周边的野草,清理神像上的灰尘,等年纪又大了一些,她会上树摘果子,还会摘林子里的野菜,阿娜朵捡了两片没人要的碎瓦片,简单盛了点果子、清炒野菜供奉在了神像前。
家里的食物,她不能额外拿取,只能在山林里采摘一些,当做她的一点心意。
经年累月,风雨无阻。
所以,当天灾来临、作物锐减,傩神被再次信仰时,阿娜朵是开心的,那确实是庇护了她的神明。
在灾荒的时代,出云寨大兴土木,建造了青砖瓦墙的祠堂,甚至替傩神像重新镀上了艳丽的色彩,大肆供奉,群舞祈福。
直到——
阿娜朵被选为了神侍。
神明的侍从,她很欢喜,那也是她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洗衣做饭,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再饿肚子,可以穿漂亮干净的衣服,周围满满的,都是善意。
她只需要学习,怎么跳好一支傩神舞,怎么去侍奉神明...
可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阿娜朵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关进红木棺材里的,然后敲进了几十根的铁钉,将棺材封得严严实实的,砌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水泥石台里。
平生从未穿过的华丽服饰,成了她最后的丧服...
棺材里的空气少量又稀薄,在濒死之际,阿娜朵也试过呼救和挣扎,但没有一个人搭理她,瘦小的身躯推不动严丝合缝的棺材盖,只能用十个手指头去抓挠,棺盖上的划痕混合着血沫,而她的指甲劈了盖,鲜血淋漓。
然后——
一个身影出现了。
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具,就连身材和个子,都分毫不差。
她说:“阿、娜、朵,你、想、活、吗?”
干涩的嗓音,伴随着一字一顿、不成语句的别扭腔调,在这逼仄的密封空间里,宛如一阵天籁。
“想...你是...傩神吗?”
来人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操纵着身体,生疏地摸了摸她仍旧有些泛黄的发丝,轻声说:“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