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垫子再厚,终究盖不住底下硬邦邦的地板,后背像被压上了沉石,脑袋也昏沉沉的,仿佛一宿都没真正合上眼。
几……几点了?!
他猛地睁开眼,摆平四仰八叉的模样,连滚带爬爬去窗边,推开窗子,凉雾扑面,呛得他直咳。天色还未全亮,蓝雾弥漫,天地间像罩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沈济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起码没睡到日上三竿。
得趁这个当口尽快去山里,把褚铭珏送到大部队那里。小孩跟着自己终究不安全……只是,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床榻。
褚铭珏正翻个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而王肆……却不见了。
“师弟,你看见你王师兄了吗?”沈济压低声音问。
“嗯?啊?……没有啊。”褚铭珏还没彻底清醒,迷糊着摇头。天还没亮,他哪想得到王肆能去哪,含糊猜一句:“估摸是……去茅房了吧。”
沈济抿了抿唇,让褚铭珏快些收拾,自己先下去结账。
大堂空荡荡的,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墙角几处烛火闪烁,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半张脸覆着面具,背影孤零零像个鬼影。
沈济心头一突,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这人是鬼吗!这么白个影子,真是要吓死他。可到底硬着头皮走过去,哆哆嗦嗦跟他结账。
掌柜听到动静,抬眼。
“晨安。”
“晨……晨安。”
掌柜这才幽幽开口:“你那同伙,那个躁得慌的小子,已先一步结了账走了,说有急事。”
“走了?!”沈济愣住。
王肆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掌柜拖着长袍缓缓起身,手一拂,烛火尽数熄灭,大堂骤然一暗。
“天快亮了。”他低声说道。
脚步声响起,褚铭珏利索地下了楼,背着小包袱。掌柜看了他们一眼,吩咐:“请在此稍候片刻,吾会让云舟快些回来。”
雾色愈浓,窗外渐渐泛出鱼肚白。
街巷却仍未苏醒,天地都沉在灰雾里,仿佛一口密不透气的瓮,让人有些心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要命。
掌柜负着手走出厅堂,立在檐前,沾了不少水汽。有一瞬间沈济甚至觉得他是雾做的,要回去,和迷雾融在一处。
可他只是抬手摇动铃铛。清脆的声波划开浓雾,一圈圈荡远。
几循清铃,雾海深处浮起一个模糊的黑影,先是若有若无,慢慢的,随铃声逐渐显出船舫的轮廓。黑色的船身宛若从虚无中淡入,水光不见,却有雾浪翻涌。
月华立在船头,白衣被雾气打湿,紧紧抻着长桨。听见铃声,他姿态一转,收了力道,让船稳稳靠近。雾气中他微微抬眼,和掌柜目光相接。
“云舟到了。”掌柜回头。
沈济站在雾气里,冷得直打哆嗦,薄衣裳抵不住湿气的渗透,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缩了缩脖子,越看这船靠近,越觉得毛骨悚然。
褚铭珏却两眼放光,轻轻拉了拉沈济的袖子,小声感叹:“哇,这个云舟……跟咱们无为峰的不一样欸,好小,好像个老爷爷,憨憨的。”
的确,那船比他们见过的云舟要窄短许多,船头翘起,船舷还刻着些看不懂的古篆,配合那半旧的漆色,更显得岁月深重。
比起无为峰的大船,这个更有舟的意味。
“仙君们,请。”
月华把桨一收,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济不放心,上船前再度确认:“真是去无为峰的阵营?”
“自然。”月华笑眯眯点头,眼角弯成细长的弧度。
沈济还是狐疑,又追问:“那我另一个同僚呢?他人呢?”
月华把桨搁下,若无其事道:“今日客人有点多,我也注意不过来,他去哪里了就不清楚了。”
……人多吗?多个毛线。他连一根人毛都没看到。
狐狸性子都那样。估摸着是在逗自己呢。
上船吧,王肆先不管了,先管褚铭珏吧。
沈济按住他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叮嘱得一本正经:“坐好了,别东张西望。”
褚铭珏撇撇嘴,却还是乖乖窝好。
云舟轻轻一震,被雾气托着往前滑行,房屋和街巷一点点倒退。气流托举起了它,毫无预兆地,整艘舟体轻轻脱离了地面。
沈济咽了口唾沫,揽紧褚铭珏,整个人绷直,生怕一阵风就把他们卷下去。
云舟缓缓升至半空,雾气厚得像棉絮,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都被遮掩了。风伯开始在船外吟唱着难懂的音乐。
月华站在船头,撑着长桨,在风中稳如扎根的树。他哼起歌来,狐狸尾巴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沈济屏住呼吸,把褚铭珏揽得更紧,老老实实缩进蓬内,一动不敢动。
月华察觉了他们的沉默,蓦地笑了,尾尖一晃,开口:
“怕了?不过离地三百丈。”
“什、三三三三百丈?”沈济差点把舌头打结。三百丈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从这里一脚踩空的画面,浑身都起了冷汗。……不管了,反正就是好高!
褚铭珏却还挺淡定,甚至还带点兴奋。他伸手晃了晃沈济胳膊,嘟囔道:
“师兄,你夹得我不舒服了……”
“啊?”沈济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紧绷着,把小师弟揽得像铁箍似的死死钳着。连忙松开手,讪讪地咳嗽一声。
月华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手上撑桨的动作却没停,将船体继续往更高处带去。
他放下了船桨,任凭云舟自己悠悠滑行,他走进蓬内,从不知哪里变出一屉的糕点。
“几位小仙君还没用早膳吧,快吃些。”
屉笼一开,香气立刻溢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枚青团,个个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翠绿。糯皮表面薄薄一层清油,润泽却不腻,看上去就让人想伸手捏一捏。热气氤氲,混着艾草的清香,带着一股独特的草木气息,透着一种不知为何的安心感。
糕点中沈济做得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青团了,他也喜欢,因为好保存。上辈子饮食不规律,他总爱在课上偷摸着吃早饭,趁老师没不注意就咬下一口,可以嚼很久很久。
褚铭珏眼睛一亮,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拿了一块,一口咬下去,两眼瞬间放光。
“这馒头和我阿娘做的一样!你们不会偷配方吧?”
月华莞尔一笑,没答。
“馒头?”沈济皱起眉,拿起一块细细端详。色泽、气味,怎么看都不是馒头吧。他轻咬一口,口感也是实实在在的糯米。
他狐疑地望着褚铭珏,忍不住笑出声:“睡傻啦?连馒头和青团都分不开了。”
褚铭珏才觉得这个人怪。
这明明是实打实的馒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