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表扬无为峰这点——即便是天塌了,也得让学徒们吃饱睡好,平日修行甚苦,吃饭睡觉才是宗旨。
想当年他自己呢?牢狱般的生活,鲜少有一天是好日子过着的。即便有,他也想不起来了。
好在死了,死后过得还挺好。
不对,其实是世界卡了个bug,把他从教室窗台边狠狠拽出来,扔进了一个梦境一样的地方。断胳膊断腿,身子像破娃娃似的往下滚,可没死。他睁眼时,就是动弹不得的身躯,清清冷冷的木屋,和一个看着比木屋还清冷的长发美人。
谢聊。
救了他的人,收了他的人,也是在他摔下来之后,第一个没把他当废物看待的大人。
沈济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从残疾的家庭到校园边缘人,最后自由落体一跃解脱。但现在他还活着,顶着原先的名字,在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继续活着。衣食无忧,课业不繁,师门友善,特别是那个令沈济琢磨不清的男人。这个人救了他,还莫名其妙地收了他当徒弟,把他从冰窟里捞出来,放在火炕上捂热。
但是他有时还是在想,自己怎么就没摔死在石头上。这几个月的一切都太过于梦幻,沈济怕一睁眼一切都是泡影,没有能依靠的师父,就像小姑娘爱幻想的白马王子一样,到头来终是虚假的。梦醒之时,留给他的只剩下呜鸣的警车,刺骨的寒潮,四溢的血液
让我多做一会梦吧。
他声音细若蚊蝇,自言自语着。
门扉被轻轻叩响。
沈济一惊,还以为真有什么梦魇来敲门。他揉了把脸,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打开门。结果站在外头的,居然是王肆。
王肆把手插在袖子里,半长不短的马尾在夜风里晃了晃,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看你屋里还亮着灯,”他耸了耸肩,“我就过来了。”
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包热腾腾的宵夜。香味一下子就飘进来,是宗门后厨刚做好的点心,还有两小罐不知道从哪偷来的酒。
“我来谢你之前那事儿的。”王肆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很讲理我很有礼貌”的样子。
沈济本来还沉浸在梦幻与现实的边界线上,被这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有些懵。他盯着对方手里的食盒,又看看王肆自己——那张脸上哪还有初见时那点棱角锋利的冷意?分明就是乖咪咪的。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不记得了?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大打出手,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王肆嘿嘿笑了两声,把东西往屋里一递:“那不是误会嘛。我那天脑袋发热……不打不相识。”
“哪里来的这么多‘不打不相识’?”
“市井民俗,古今皆通。”
“呸。”
沈济虽然嘴上骂着,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王肆把食盒一摆,利落地坐在他对面,像回自己家似的。
他眼神在沈济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两坛子圆滚滚的酒上,笑得像只干坏事还等人表扬的狐狸。他意味深长地抬了抬下巴,点了点那两坛:“知道你不认识,是我上个月偷偷下山买的,叫梅醉,正儿八经的好酒。”
“……没醉?梅醉?”
“梅子酒啊。”说着,他还颇为得意地拍了拍酒坛,“不过我们师尊不让喝,他给全我没收了。”他顿了顿,朝沈济扬了扬眉毛,“刚刚趁他不在宅子里,我去翻了出来。”
他说得一脸骄傲,仿佛不是偷酒而是替天行道。沈济看着那两坛子酒,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甜,咬了咬牙:“我……我不喝酒的。”
王肆闻言,像是听到什么惊天秘密似的,“你多大了?连酒都没碰过?”
沈济撇撇嘴,一边嚼着豆沙馅的糯米糕一边闷声回怼:“你管我。”
王肆乐了:“哟,你还真挺乖。放心,我不逼你,一会儿你馋了自己会来抢的。”他说着就自顾自倒了一盏,仰头一口干了。
沈济吃得斯里慢条,最先消灭的就是那一屉糯米糕。王肆那边吃得倒是更没形象,边喝边叭叭乱讲,时而评点峰上的漂亮师姐,时而讲自己怎么被令狐夙见罚扫了一整天药园。沈济偶尔应几声,没觉得烦也没觉得闹,只是浸染在酒气里昏昏沉沉的。
两人相吃甚欢,全然没有地震余后的紧张感。直到月亮挪到窗前,王肆才喝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手脚也乱七八糟的。沈济送他到门口,看他一边打嗝一边往回走,还坚持说自己“没醉”。
沈济“砰”地把门关上。
离天亮还早着,他刚宵了夜,更是毫无睡意了。于是随手将桌边收拾了个大概,正打算放下床板躺躺,却在转身时瞟见了那半坛子酒。
月光打在瓷坛上,泛着一圈温润的光。
沈济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鬼使神差地凑近闻了闻,又鬼使神差地倒了一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其实不是没喝过酒。小时候家里就常有那种呛鼻的酒味。他生父常年借酒说事,边喝边“教育”他,讲什么“男人要硬气”“世界没什么好怕的”,再后来话说着说着就成了骂,成了推搡,成了酒气冲天时拽着他头发硬灌的折磨。那酒又烈又涩,烧喉咙,烧鼻腔,烧进骨头缝里,被酒气腌着,怎么也洗不干净。
眼下这酒入口却是甘甜的,带着点梅子的酸润和山泉的清冽,像无为峰夜色里的温流,轻轻的,又软又缠绵。
他一口接一口,没什么目的,只是想着,不喝完太浪费了。想着想着,前尘往事又一股脑涌了上来。他看到自己十四岁那年冬天,冷风铆劲儿灌着,母亲悬在房梁上,晃晃悠悠,怎么叫也不应。后来,他看到自己手脚被绑束着,护士们围着他,活像待宰的牲畜。再后来,他看到自己跳下去的那一秒,天旋地转,校服翻飞,像一只坠落的鸟。
不知不觉,半坛酒也见了底。
这酒不烈,但酒劲却来得迟缓又绵长。人到后来喝得汗津津的,脸颊泛起一点红。他撑了一下桌子,想站起来,却因手脚不太听使唤,最后干脆伏了下去。
喉间尽是梅酒的香甜。他闭着眼,眉头却紧锁着。
也许再喝一口,还能看见什么已经忘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