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完全无视他的控诉,宛如一个暴君,死性不改,依旧我行我素。
“大惊小怪什么,不过是些能补身体的汤而已,中也现在的样子真的很蠢哎!”
“跟味道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中也的错!养猪都比养中也省心,至少猪不挑食!”
“敢吐出来我就把你不遵医嘱偷溜下床被护士批评的照片印在下一期的周刊上!想必组织的大家一定对鼎鼎大名的羊之王是怎样一个人充满好奇吧!”
“我费了一下午功夫炖的东西,就算喂了狗,狗还会摇尾巴感谢我。中也明明蒙受了这么大的恩情,竟然还敢对主人狂吠,真是不知感恩的恶犬,你这种行为放在狗界是要被开除狗籍的!”
最后还是森鸥外看着财报上面那一栏节节攀升的数字额头突突跳,亲自出面拦了太宰那锅“毒药”,又下达了不允许太宰擅入厨房重地的死命令,才终结了太宰的强制投喂。
可就算这样,太宰还是没停手,只是收敛了些。
中也最新的体检数据,训练报告,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摆在太宰的桌上。发现中也体重长了一斤,他能对着那串数字暗自得意好久,连蹿了一厘米都能让他弯起眼睛。
精心喂养的幼犬终于长出了漂亮的骨架,每一份生长都归他所有,太宰得意得不行。
他还爱在森先生面前炫耀,说把自己的小狗养的结实漂亮。
所以中也不明白,这样一件小事,为什么会让太宰产生排斥的情绪?
太宰垂着眼,他的手依旧停在中也的脸上,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被那段久远的回忆拽得晃了神。
“是啊,也曾有那种时候……”他看着中也,声音恍惚,“明明曾经被那么对待的是中也,却反过来了。”
太宰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每天心甘情愿蹲在病房里,看着中也体重秤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只觉得把这只炸毛的小狗养得健健康康,是顶顶重要的事。
一个合格的小狗主人就该把自己的小狗护在羽翼之下,替它挡掉所有寒风冷雨,把最好的狗粮、最暖的窝都捧到它面前,要看着它从瘦骨嶙峋的幼崽,长成能撒欢、能亮出尖牙护着自己地盘的健壮模样。
可现在,他和中也好像调换了身份。中也成了那个捧着食盆守在旁边的人,而他成了那只连起身都要费尽力气、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病犬。
哪有反过来,让小狗对着日渐萎靡的主人发愁的道理?
虽然说出去很幼稚,很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太宰每到称重环节就格外消极的原因之一。
自从醒来之后,他所面对的就是一个彻底颠覆的世界。以前他是□□首领,中也是最高干部,他用强权压着中也,哪怕中也气得跳脚、骂他混蛋,最后也得照着他的话做。那种变态的掌控欲是让他感觉自己仍然活着的支柱之一,他掌控中也的一切,中也的一切都属于他,这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这个人永远跑不掉。
可现在,他不在是首领。中也不再是必须听命于他的部下。他对中也的掌控像指尖流沙一样流走,反而中也正一点点把他的一切都攥在手里。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复健,体重几斤几两,中也用他的方式安排他的一切,而他只能被动接受。
太宰并非对此有什么不满,如果非要有人执掌他的一切,那个人只能是中也。若是旁的任何人都不行。
可偏偏是中也,他连半点抵触的立场都生不出来。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完整表达那股迷茫感。
以前他尚有可供追寻的目标,为了完成那些计划,他可以把所有扭曲消极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毕竟大部分时间他不需要面对这些东西,他可以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埋进算计里,埋进一环有一环的布局里。
可是复活之后,那些曾经坚持的东西都没了意义。他不用再谋划什么,也不用再布局什么。他感觉那些被自己长久压在心底的情绪,都在复活后一股脑地冒出来。
黑暗,阴郁,偏执,悲观,消极……所有他以前锁住的东西,现在锁不住了。它们像涨潮一样往上漫,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淹死了。
可他好像还不能死。
他还记得中也想要他活下来。
可是活着好累啊,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去假装对这个世界还有半分兴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眼前这个像小狗一样看着他的人。
中也。
只要想到中也就无比痛苦。
他始终觉得他是破碎的,需要爱他的人很爱很爱他才可以。
可也正因为他是破碎的,爱他的人就格外辛苦。
爱他的人得一直爱他,得持续地、不厌其烦地爱他,稍微断一下,他就会被自毁击溃,会觉得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果然只会惹人憎悪。
而就算真的有人爱他,爱到不计较他那些烂在底下的肮脏与不堪,爱到包容他所有的刻薄与反复无常,爱到看清他灵魂的腐朽与黑暗仍旧不放手……他也给不出同等珍贵的回应。
每当看到中也因他连日不见起色的身体而悄悄拧起来的眉,看到中也因他岌岌可危的精神而犯愁的模样,他内心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就会卷土重来。
中也在爱他,而他却什么也给不了。
他想对中也温柔一点。他真的想。
沉眠的那些日子,他总是处在那种说不清是死是活的状态里,意识断断续续的,什么都抓不住,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中也的身影。他想过如果醒来,一定要好好对中也,不会再对中也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要把从前那些别扭的、伤人的、带着尖刺的话都换成柔软的,要好好待他。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学不会。
他好像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他连对一个人“好”都不会了。
一开口就带刺,一思考就往阴暗里钻,一靠近就只想把人推走。一个习惯了用强权表达占有的人,突然被剥夺了所有强权,竟然连最基础的表达善意都做不到。
太宰看着中也。中也蹲在他面前,他的眼睛亮得像装着整个星海,可太宰心里那片地方,还是空落落的,像被雨打过的废墟,点不起一点篝火。
怎么办啊?中也。到底该如何做才好?
该如何像你期待的那样活下去?如何重新去品尝食物的味道,如何感受阳光的温度,如何大大方方站在天光底下,坦然接住你朝我砸过来的所有好意?
太宰不知道答案。
他此刻的迷茫如此具体又如此痛苦。
中也的蓝瞳里,原先那点困惑一点点褪干净,慢慢沉成一片温软又宁静的海。
他好像终于在此时此刻,听懂了所有太宰未能说出口的话。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太宰停留在他脸颊位置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裹过去,把那点寒意一并攥住。
“没关系,”他的声音放的很轻,“太宰就做太宰好了。”
“不用逼自己学会温柔,不用逼着自己改掉那些尖刺,不用因为没法好好回报我,就觉得痛苦。”
“我知道你在痛苦什么,知道活着对你来说很累,知道你很多时候根本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愿意一直爱你,不是要你必须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不是说我持续不断地付出,你就一定要跟上我的节奏。”
“我从不指望你突然变成一个阳光、温顺、愿意好好拥抱世界的人。就算你一直这样,就算你时不时想逃、想推开我,就算你永远都学不会怎么好好爱人,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突然收回这份心意。”
说完,中也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却格外灿烂。
“我喜欢你,太宰。”他眉眼温柔。
“你不必忧心没发生过的事情,更不必在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早就见识过你最糟糕的样子了,太宰。从前那些算计、那些谎言、那些故意扎人的话,我全都领教过。我不是一时兴起才留下来的。”
太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心在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向前倾身,靠近中也,极轻极轻地,将中也的额头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沙发软垫随着他的动作陷下去一点,中也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融为一体,近到太宰能清楚看见中也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近到中也眼底那片蓝色的光,终于一点一点映进了他漆黑的眼底。
“告诉我,中也。”太宰终于问出了声,“我该怎么做呢?”
中也微微抬颈,主动拉近了最后一段距离。
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太宰的唇角,很轻、很轻,像晚风拂过海面,像落雪吻过晚霞,温柔得不可思议。
短暂的碰触过后,中也微微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太宰的鼻尖,呼吸交织缠绵。
“很简单的,太宰。”
他看着太宰漆黑眼底凝起的细碎光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定个目标吧。”
“活过今晚和好好吃饭。”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