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的认知当然没问题。
虽然以脑死亡的状态躺了两年,他的脑子却从未出事,书似乎早预料到了他的情况,专门护住了他最核心的部分。
而他之所以肯那么配合医生护士的所有检查,中也心里有所猜测。
太宰刚醒来那阵身体基本报废,四肢无力,说话都勉强,所有难以自主的琐事自然要假借他人帮忙。
可太宰很讨厌那种被彻底剥夺隐私,被当成废人一样摆弄的感觉,他一秒都不想维持这个状态。他不能接受自己这副不能自理的狼狈样子落在旁人眼里,更不想一直被中也看见自己全无体面的状态,才会反常地配合所有治疗。
中也真不觉得这有什么,无非是擦拭身体,清理污秽,换洗衣物……虽然他之前没做过这些,但也算不上难学。也没觉得有什么麻烦或者奇怪尴尬之类的。
而且太宰过去躺着的那两年,一直是这么被人照料着的,只不过是把人换成中也而已。
可惜他的想法左右不了太宰的念头。
中也每次帮太宰清理身体的时候都能明显感觉他的心情变差。好在这种情况在他后面能自己扶着墙慢慢坐起来之后就好多了,总算不会再动不动一个人生闷气。
见他一直不说话,只一双眼沉沉地黏着自己,中也收了笑意,恢复了首领应有的沉稳模样。
他走到电子秤旁边,动作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笔和记录本。
“过来,称重。”
这是每日复健后的固定流程。
两年的卧床耗空了太宰身上所有的筋肉,曾经匀称清瘦的身形彻底垮掉,肌肉松弛,体重轻得可怜。中也每次都看得触目惊心,恨不得太宰立刻胖个几十斤,好把那些流失的血肉和脂肪都补充回来。
听见称重,太宰眼里散漫的恶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闷的,不讲道理的郁气。
他盯着那个电子秤,像盯着一件刑具。
“昨天称了。”
“昨天是昨天。”
中也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帽拔了,抬眼看他:“要我扶你?”
“不要。”
明白躲无可躲,太宰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撑着床沿站起来。
他的腿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能从床走到墙边再走回来。
中也等着他一步步挪过来,没有催促,但手掌张着,随时准备捞人。
太宰站上秤的时候,重心明显有点偏,数字跳了几下,停住。中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眉梢一挑。
屏幕上的数字比前两日漂亮不少,长了几两肉,可从太宰外形上看不出变化,依旧瘦得不行。
他低头往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顿了一下,又看了看秤面,再抬头看了看太宰。
太宰站在秤上,神情怏怏。
中也又低头看了眼数字。
他没再动笔,把本子合上,慢慢抬起头。
“……太宰。”
“嗯?”
“你身上藏着什么?”
太宰面不改色,一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中也也不在乎他说还是不说,直接上手,从太宰身上摸出了东西。是果篮里的橘子,小小两个,没多重,但足够让太宰轻得可怜的体重数字多出二两。
“幼不幼稚。”
中也看着那两个用来增重的物件,又看了眼新的数字,重新低头往本子上写。
“怎么没长呢?”他自言自语,“之前输营养液体重不变还说的过去,这两天不是已经改自主进食了吗,怎么反而瘦了?是不是营养科那边配的餐有问题,营养不够?还是吸收跟不上?”
他翻回前几页,指尖顺着数字往下滑,“回头得让外科医生重新算一下,不行就改方案,加一餐试试……”
“喂,”他想到某种可能,“前几天的数据你不会也给我作假了吧?”
“你站在旁边,秤不准。”太宰说。
“我站不站在旁边你体重都是这个数。”
“你站旁边,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会影响代谢。”
“站远点,然后任由你继续作弊吗?”中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整张脸明明白白写着“休想”两字,显然对太宰这套说辞半点信任都没有。
太宰面无表情地从秤上下来,脚一沾地就往回走。中也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里,转身的时候发现太宰没回床上,而是歪在单人沙发里,整个人窝着,脸色苍白灰败,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又阴又湿,皱巴巴地摊在那里。
这才是他苏醒过来之后最常见的样子,安静,颓废,带着懒得掩饰的厌世。
中也看着这样的太宰,心底又闷又涩。
比起让太宰死而复生,让他重新燃起对活着的期待,可能是同等难度的事情。中也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有些茫然无措。
本身活着对太宰来说就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他现在身体是被硬生生拽回来的,可他的心还停留在死亡那一刻。正如他所说,他对中也毫无办法,所以选择活了下来,任由自己被拖回这个毫无趣味的人间。
可也仅是如此,活着、躺着,痊愈,或是再度死亡,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中也贪心,他想要的不止如此。
“真的那么讨厌吗?”
中也缓步走过去,屈膝半蹲在沙发边,仰头去看窝在沙发软垫里的人。
这个姿势将两人的位置彻底颠倒。
自苏醒后总是居高临下看着太宰,桀骜锋利的□□首领,在此刻放低了姿态。
太宰猝不及防撞进中也的眸子里。
那是极漂亮、极干净的蓝,像暴雨后洗尽阴霾的大海,褪去了所有汹涌风浪,只剩下温顺和澄净。而他的主人,半蹲着看他,微微抬首的模样,像一只垂着耳尖,小心翼翼试探的幼犬,安静地盼着一个答案。
太宰所有的阴郁偏执死寂孤独都因这抹蓝而短暂消失了。
他静静地看着中也,然后,从沙发里抬起手,碰了下中也的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指尖只在中也眼尾停了一瞬,然后顺着眼尾优美的弧度缓缓滑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滑过紧抿的唇瓣,最终稳稳收拢,轻柔地托住了中也的整张脸颊。
中也仰着脸没躲,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太宰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灰白的一张脸,眼底压着的东西又沉又暗,跟中也眼睛里那片干净的蓝混在一起,像是把那片澄澈的蓝也浸染上同他眼底一般沉暗的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莫名哀伤。
“不讨厌哦,中也。”太宰说:“只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为什么?”中也不明白,“量个体重而已,以前你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吗?总是揪着我称重,盯我作息,管我吃饭,会从各种地方冒出来。拿个小本本,量完还要记,长的好了就摸摸头,赏块糖,长得不好就乱发脾气。”
中也说的是他十五六岁的事。
中也刚加入港口□□的时候带点轻微的营养不良,大概是在羊的时候没有好好吃饭,加上被白濑用涂了老鼠药的匕首刺伤,他本身的耐药性又极差,在医务室足足养了好一段日子,平白掉了好几斤。
太宰对此非常不满。
既然是他捡回来的小狗,就得养的好好的,养的不好是他这个主人的失职。
他那时候也刚加入组织,手头事不算很多,于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病房报到。来了也不干别的,有时候坐在那里处理文件,有时候跟中也斗两句嘴,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歪在旁边的空床位上打瞌睡。
那阵子太宰最上心的事就是中也的体重。不仅每天掐着点把餐食送到病房,盯着中也吃干净,还假公济私、擅用职权给中也特批了一笔营养补贴,全花在中也的伙食上。
后来太宰大概是觉得光靠食堂那点营养不够,开始亲自上手。什么鸡鸭鱼肉名贵山珍全塞一起花样乱炖,期间接连创新出好几道效果神异的黑暗料理,以至于那段时间中也每次看见太宰端着锅凑过来,都条件反射地想吐。
“你这是谋杀!这是犯罪!”
“你就是故意想给我找茬吧混蛋!”
“鸡死在你手里,算是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