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何野找了个时间用从鬼市盟带回的鬼灵符作为引子,想要深入万象楼禁制。鬼灵符是特殊地界的特殊产物,能跨越肉身的障碍,引人的其中一魂一魄畅通无阻地进入各种结界。
然而衣何野的魂魄最远也只能徘徊在门外,结界大门紧紧关闭,他仍然无法进去。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难搞的结界,又不明原因,着实郁闷了几天。
莫思尔瞧出了他的心思,对衣何野坦白道:“衣兄,我不知道你过去有什么经历,在捣鼓些什么高深的东西,但我劝你还是不要研究万象楼的结界了。这是我父母留下的,连我都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过一定是很危险的。”
衣何野只得作罢,彻底放弃鬼灵符,开始寻找别的方法再入恨海情天之幻境。
他走过千山万水,逐渐发觉比起寻找莫须有的幻境,这江湖本身也是挺有滋味,这人间还有诸多冷暖,于是,这也逐渐不再是他唯一追逐的目标了。
千机库,位于云落镇与灵川城交界处的地下灵脉之上,是人界最大的武器拍卖与灵器改造工坊联盟,江湖俗称“兵道地府”。此地势力错综复杂,传闻暗中与多个修真宗门、异族商盟甚至魔修交易往来不断。
由于云落镇、灵川城与南鹤山、无极山等诸峰门派距离较近,这里就成了仙界兵器交易流通的盛地,装备爱好者的必经之地,金胜昔就是这里的常客。
这日夜幕低垂,千机库灯火如昼,正值月中武器拍卖之夜,诸方势力齐聚一堂。兵火厅前高台之上,万件法器、灵剑、机巧重兵,排作一线,竞价之声鼎沸如潮。
衣何野戴着帷帽,面纱朦胧,几乎看不见面容。他立于人群边缘,一袭乌衣,袖口压着暗金丝纹,眸色沉静如镜。无人识得他曾是仙门高徒,如今只当是哪家地界来的贵客。
许多天材地宝多未能引起衣何野的注意——在万象楼从不缺这种让人眼花缭乱的珍惜宝贝、能以一当十的机密杀器。
直到台上推出一件其貌不扬的绝世兵器,引起了衣何野的关注。
此物名为烬海残烛,乃是上古时期遗落之物,传说源自第八界“失落界”的深处,被称为“照见万象之烛”,能照见执念根源、万界轨迹,也能引动恨海情天之力,开启通往失落界的唯一暗道。
只听掌柜的叽里呱啦介绍了一堆玄之又玄,这东西又不能打不能杀的,众人根本没什么兴趣。
“多少钱?”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传到金胜昔的耳朵里,他微微睁大了双眸。
“我要了。”
众人纷纷扭过头去,看看是哪个奇葩冤大头会买这种东西。
一看,是个清癯的小侠士。
据记载,烬海残烛源自上古仙界灭界大战,当时有一位失名的“执念之主”以心火照见八界,意图撕裂仙凡之限、窥探神魔界限,却于最后时刻被情劫反噬,化身为恨海情天的第一缕执念。其所遗唯一法器,便是这柄“残烛”。此物随其执念流入第八界边陲,后不知因何缘由流落人间。
烬海残烛通体漆黑,形似古灯,由半截残破烛台与晶蓝火焰凝聚而成,火焰在烛心永不熄灭,却不燃物,无温度,靠近者只觉神魂剧震。烛台材质非金非石,摸之如骨。烛焰投出的不是影子,而是佩戴者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与执念残影。
衣何野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它,实乃上天眷顾,不管是不是真的,他总要弄到手研究一番。
掌柜的一笑,朗声道:“少侠好眼力。不过,这东西被托付于我时,主人特地交代过,不可以金钱易之。”
衣何野心下一动:“不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想必是真的好东西了。”
“那怎么才能得到?”
“简单,您能在断衡台上斩傀儡就成,主人说了,必须得是有胆识的豪杰才能护好它。”
在千机库,双方试剑斗武来决定谁能赢取宝贝是很平常的事儿,甚至这比砸钱淘宝来得有面儿多了,不少人因此一战成名。
衣何野没有对手,他便与千机库的豢养傀儡交手。
这也新鲜,虽说不是真人对决,不够刺激,但什么热闹不是热闹呢?更何况是一个纱覆过身、衣袂飘摇的侠人,一个是灵气四泻、粗重高大的金属傀儡,这样的热闹可不多见,好看就成。
这容易。衣何野想,今天这是出门踩狗屎运了吗。
衣何野站在断衡台前试剑,那铁物嘴里吞吐着人为灌输的滞涩灵力,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高大的阴影覆盖了衣何野全身。
未等那家伙有所动作,一剑斩落火灵傀儡头颅。
头颅自台上滚落台下,围观群众们刚准备好瓜子,就被脚下的鬼脑袋一样的东西烫了脚。
头颅的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往外泄着最后一口火灵之气。
“嗬!这小伙子可以啊!”虽然时间短,但也是短热闹,也得捧场,大家不吝地送上了溢美之词。
衣何野如愿以偿将烬海残烛收入囊中。
虽然时间短,银粟只来得及短暂亮了个像,一瞬间,就有有识之士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银粟剑!太渊宗衣何野的剑!”
一语出,四座皆惊。
站在二层看台的一众仙宗弟子腾然起身。
阵仗排开,他们飞身下楼,很快围住衣何野所在拍卖席。千机库虽中立,却也不得不退让三分。掌柜眼神一转,似在静观其变。
“混迹江湖、勾结异界,昔年你走火入魔,被逐出宗门,如今还有脸带着太渊宗的剑?”为首之人声音拔高,分明要将他钉上耻辱柱。
近来频频与昔日仙门同道正面相撞。有人骂他冷血无情,有人笑他是仙门弃徒,更有人冷言冷语:“堂堂太渊宗昔日座下大弟子,如今竟与妖修鬼贩为伍,衣何野,你不配再提修道二字。”
衣何野并不动怒,只略微抬眼,淡淡道:“你也配评我?”
他身处凡尘之中,不似从前那般懵懂无知,看尽世间诸般苦乐,早已心宁如定海之针。
正僵持间,人群后侧却传来剑气震荡之声,金胜昔从一众弟子中走出,“大庭广众之下寻衅滋事,不嫌丢人?”
众人一愣,来者竟是太渊宗近来最负盛名的年轻剑修金胜昔。
话说太渊宗不是早把衣何野扫地出门,划清关系了吗?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更匪夷所思的是,金胜昔竟语气低沉而坚定站在了衣何野那侧:“放肆,谁允许你对我师兄出言不逊?”
“这儿是千机库,不是你们仙宗审人的公堂。”金胜昔温声微愠,“你们若再敢污蔑我师兄一句,就别怪我朱隐剑无眼。”
衣何野透过纱幔,凝视着他的侧脸。
总觉得长高了太多,像一棵蓬勃青葱的小松拼命地吸取养分,声音都变了许多。
少年的眉眼已略带英气,却仍有一丝执拗的孩子气,那是他从前亲手教出来的、最疼的小师弟。
这些年,他听过不少金胜昔的消息,无非都是他俘获哪些厉害的妖兽啦,战胜了谁谁谁啦,频频在千机库和万象楼爆金币啦,云云。面么,自从那次之后,却一次也没见过了。也许是莫思尔在中间通风报信,金胜昔每次去都没能见到他。
实在运气不太好,为什么每次见到金胜昔,都得这么刀光剑影的呢?唉。
四周低声骚动——谁都知太渊宗近年来因“衣何野堕仙”之事名声受损,金胜昔偏在此时还要力挺他,几乎就是在公开对抗仙门正统。
衣何野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的背影,那背影一如当年在山中练剑时倔强挺拔,心中微动,却终究冷声开口:“小昔,你退下。”
“我不退。”少年回得干脆利落。
“金胜昔。”
金胜昔愣了一愣,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衣何野喊他全名。但他仍然护在他身前不动。
“你以为这样做是在护我?”衣何野声音极淡,此时却像寒刀削骨,“赶紧走开。”
对面的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还不忘讥讽一句:“还真是师门情深。令人感动。”
衣何野语气微缓:“好了,小昔,让开,别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