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可怨的？”施霁雯不答反问，“东西是我自己要来的，也是自己亲手给出去的，家国百姓与一人，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不过只是先逼的他们走投无路，再没有将东西到了你的手上的消息放出，想用我作饵引蛇出洞罢了。若真要怨，倒是可以怨你来的太过迟了，让我多受了些皮肉之苦。”

她的面色平静，藏在被中的一只手却悄悄握成了拳。

施霁雯扯出一个笑来：“我与你一样，高估了家中的庇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

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是徒劳，残忍的真相就像是用刀在跳动的心上用力挖了一块下来，血淋淋的。

霍言策张唇半晌，最后只道了一句底气不足的“抱歉”。

“霍言策……”施霁雯忽然轻了声音，“我也会疼，也怕死，被他们困在洞中走投无路时，我后悔了，我不该给他们这个机会，我害怕，我不想就这么死在那里，我没有理由能说服自己让自己死在那里。”

四周只余死寂，桌上的残烛焰心轻颤，窗外传来几声冷风窜过窗棂的“簌簌”声。

“可是后来，我说服自己了。”

施霁雯低声说着，明明是在与霍言策对话，她却扭头不再看他：“在那个洞里，我遇到了一个小童，那个小童的父亲殒命沙场，祖父不忍半大孩子也命丧沙场，便替他从了军，却在半途病殁，朝廷发下的抚恤金到孤儿寡母手中时只剩数枚铜板。”

“柳疏镇医馆的东面原住着一个婆婆，婆婆说待战事平息，便要带儿回乡讨个媳妇，于是她在柳疏镇等了一年又一年，医馆前的小树长成了大树，婆婆晒满粮食的小院变成了无人打理的空屋。她的儿也始终不曾回家。”

施霁雯垂了眸，她虽与旁人言语，眸光却似落于虚空，倒更像自说自话一般：“我本无意掺和这些俗事，然我行医本为济世救人，当初念着助你一臂，亦能护佑此间军民，救更多性命，便顺意为之，既已做了，当初便是想过如今境地，便不再有悔意。”

是啊，最开始便为的是助他护佑更多军民，明明从施府有贼人入侵时候便知道了，也是想明白了才去做，东西是自己要的，也是自己给出去的，这个机会也是自己给他们创造的……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这又不是第一次，可这次……为什么心里会有点不痛快呢？

施霁雯抬起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搭在了心口的位置。

这里好像有点酸涩，有些不是滋味……

霍言策的脸色难看至极，施霁雯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山谷里的风，平静和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不是这样……”霍言策的手蜷缩了一下，他的声音哑的厉害，像是被砾石磨过无数遍。

“若是找到了白玉，霍指挥使便可以走了。”

施霁雯望向霍言策的眼睛，像是要将那眼底的幽潭一齐看清。

“过些日子，你可以不进宫吗？”

“祖母希望我平安康健，一世无忧，宫里比外面安全的多。”施霁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我好像……已经不知不觉的被拉入了这个泥潭，已经出不去了。”

“可是……”

霍言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玉璧打断：“大姑娘伤重，需得好好休息，霍指挥使既找着了白玉，便离开吧！”

逐客令已下，再待下去便不合适了，霍言策深深地看了一眼施霁雯，最后只得转身离去。

房门在眼前被关闭，玉璧将桌上的药重新端起，递到施霁雯的嘴边。

施霁雯茫然的目光从房门处收回，最后落在了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上。

她的嘴唇翕动：“玉璧，我好疼。”

……

霍言策出来的那一霎那，伏昭便从房顶上翻了下来。

屋内的话语他虽未听的一字不落，但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主子阴沉的脸色，开始盘算着如何告诉他最后那名追兵也死在牢狱里的消息。

自家主子说了谎。

一部分人不是自尽的，是被他一刀削了脑袋。其余的人也不是来不及自尽，是自己拼了命从自家主子手底下抢出来的活口——虽然最后确实是活着的，但也被自家主子折磨的只剩一口气吊着，根本开不了口。

明明是为了引蛇出洞，抓活口取证，早早拿下越王……结果看到施家大姑娘伤成那个模样，整个人跟修罗降世一般，把眼睛都杀红了。

既然舍不得，一开始就别这样做……结果做了又后悔，天天不是在府里沉着一张脸，就是去狱里折磨那些人，不然就是厚着脸皮跟宋家二姑娘去施府看看施大姑娘的情况。

霍言策自然想不到伏昭的这些心理活动。

他沉着一张脸道：“兰妃要将施大姑娘接到宫中，怕是为了过几日的冬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