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药勺药汁,一点一点往阿梨嘴里挤,阿梨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一些,但吐出来的更多。
江白芷用布巾替她擦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将药都送了进去。
随后她把阿梨放平,重新盖好被子,坐到案前。
她铺开一片素帛,提笔就写。她先写了前些天在山里采的菘蓝叶——大青叶,味苦大寒,主时气热病,解心膈烦热。而后又写下黄芩、芍药、犀角、羚羊角,按病情轻重分了三等。
轻症用大青叶配黄芩芍药,清透里热;重症用大青叶加羚羊角,凉血解毒;危重的另备一方,用雄黄、朱砂,镇惊辟秽。
案上那卷素帛已经写了大半,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在“重症”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若疹色紫黑、热毒入血者,加犀角、生地、丹皮。”
写完又看了一遍,江白芷又闭目回忆、思索了片刻,又添了一行:“若见神昏谵语,加安宫牛黄丸,或以紫雪丹灌之。”
写好后,她反复核对了不同症状对应的不同用量,才把素帛折好,收了起来。
江白芷伸了伸酸痛的双臂,仰头揉了揉脖颈,一转头,却看见陆鸣渊站在门边望着自己。
她看了眼里屋里这会儿已经睡沉了的阿梨,起身走向陆鸣渊,轻声道:“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陆鸣渊看着她眼前熬出来的乌青,抬手碰了碰。
“我也是刚到。”
江白芷见他穿着一身甲胄,整装待发的模样,问道:“你这会儿要去哪里吗?”
陆鸣渊望了她一会儿,忽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无事,去处理一些小事情。”
这样齐全的装备,怎么可能只是“小事情”
此时需要处理的事情,多半与时疫有关。
但江白芷并没有多问,只是在他怀里轻声说:“那你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江白芷回到里屋,又去探阿梨的额头。
似乎降下来一些了,她终于能稍稍放下心。
江白芷把布巾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听见院外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响动,应该是陆鸣渊带着人出发了。
她躺在外屋的软塌上,因为过度劳累迅速睡去。
又因为杂乱的梦境,而时时惊醒。
梦里,一会儿是自己幼时,爹娘带着自己外出采药,借宿在一商贾之家。
那商贾家的小儿子,与自己年纪相仿,却体弱的很,偏偏又爱粘着江白芷。
江白芷嫌他是个包袱,影响自己不能痛快的玩,便把他骗到了树上,正要转身就走,看着他抱着树枝哇哇大哭的模样,又心软爬上树接他下来,结果,二人双双从树上摔了下来。
摔下来的感觉太过真实,江白芷猛的惊醒,发现自己原来在软塌上翻身,差点摔到地上。
江白芷调整了睡姿,再次睡去,梦里又到了少年时。
自己与表哥同坐在书桌前,跟着前面的夫子“之乎者也”此类晦涩难懂的文章,而自己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一只蝴蝶吸引了。
在河内郡,她可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鲜艳的蝴蝶!这时夫子突然点名,让她起身回答正在讲的“庄周梦蝶”这一问题。
“白芷,你认为是庄子梦见了蝴蝶,还是庄子在蝴蝶的梦里呢?”
“回先生,我认为是庄周梦到了蝴蝶。”
“哦?为何?”
“因为庄子是宋国人啊,就和我家差不多,这地我熟,没什么好看的蝴蝶。而楚国就不一样了,什么香草美人、花鸟虫兽都比北方多的多。庄子说不定是拒绝了楚威王的邀请后,新生悔意,以此写下这样一篇文章,暗示楚威王他反悔了。”
夫子被江白芷的一番歪理气的胡子呼哧呼哧的翘着。
他手里拿着竹简,指着江白芷,声音发颤地说:“你!你给我面壁罚站!”
“啊?先生,您不是说庄子主张精神绝对自由吗?您这样一点也不符合庄子无为而治、顺应天性的思想啊!”
江白芷看着夫子几乎欲昏的模样,连忙拿着书简站了出去。
自己已气走了两位夫子了,万万不能再气走一个,不然,又要麻烦舅舅重新花钱请了。
江白芷在学堂外头顶着书简老老实实站着,不耽误她悄悄挪到窗下,竖着耳朵继续听堂内的授课内容。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扭过头——舅舅!
男子笑着,一手替她拿去了头顶上的书卷,一手拿出了一个纸包递到了江白芷面前。
“你最爱的茶酥。”
江白芷眼前一亮,“谢谢舅舅!”
她正要满心欢喜的接过,可是,那茶酥好像怎么也够不着。
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她努力伸手去拿,也无济于事。
舅舅的面容、身影也模糊了,他们所处的院子也逐渐暗淡、扭曲、变形。
她着急的想喊表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却是城门上挂着的尸体。
这一次,不止三具。
江白芷仰头看着。
刚刚还对自己笑的舅舅也在被吊在上面,浑身是血;还有表哥,胸中插着一柄长剑,穿膛而过;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舅母此时也没了生气,头发散乱的挂在上面摇摇晃晃……
她看清了这一具具尸体,不可置信地后退,却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
低头去看,是那个死去的孕妇,她抱着浑身灰白的女婴,盯着江白芷问:“我带着长宁来看你了,你为什么骗我你不认识江医师,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你忘了她怎么死的了?”
江白芷张着嘴巴要辩解,她没有,她没有忘记父母是怎么死的。
可她仍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越来越多冰冷的手,顺着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腰,一点一点缠着她爬了上来。
几乎脸贴脸,直视她的眼睛,不停的质问着她。
她只觉浑身冰冷,似乎被眼前的一切吞噬掉了,终于,她挣扎着发出了声音——“我没有!”
江白芷猛的从软塌上坐起,冷汗淋漓。
她喘着气缓了半晌,才察觉所盖的薄被滑到了地上。
外边传来更鼓声,寅时末,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