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映着残阳的血光,几乎要将整座茅山的暮色劈成两半。
包子指节扣着匕首的纹路,指腹磨得泛白,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被狂怒烧尽。那匕首本就是蛮荒中的神器,此刻刃口上更凝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火焰。他站起身,每往前踏一步,青石板上就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他身后的风仿佛还卷着半片刚从蛮荒带回来的沙砾,整个人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神,连衣袂扫过的风都发出细碎的裂响。一旁的哮天犬猛地抖擞了浑身全黑的长毛,爪尖在地面刨出几道深深的沟壑。它四肢肌肉绷紧如弓,步伐左挪右闪,没有半分狗类的笨拙,反倒像一道贴地掠行的闪电。下一瞬,它陡然拔高,尖牙直取白子画的颈动脉——那是猎食者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咬的便是修仙者最难设防的气脉关口。
两股远超寻常上仙的威压同时压下来,像两座万仞神山狠狠撞在白子画的神魂上。他下意识的拔出断念,握剑的手却猛地一沉,周身仙力险些散溢。在这危机之中,脑中竟不受控制地炸开一段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漫天都是长留后山的飞雪,年轻的弟子倒在血泊里,站在血泊中的人是年幼的包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像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神之子……包子杀过同门?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白子画的灵台。残害同门乃是头等死罪。为什么包子没事?为什么他没受到过处罚?但如果他没干,为什么这记忆会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还有,神之子,哪位神的孩子?他和自己一样,是衍道师父的弟子啊。他在长留有爹爹娘亲?可长留是绝情的啊。
就是这半瞬的恍神,匕首的锋刃已经擦着他的咽喉刺到,哮天犬的尖牙几乎要咬碎他肩颈的仙骨。白子画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体内仙力狂涌而出凝成半透明的屏障,却被一神一狗联手砸得寸寸碎裂。仙剑大会的比试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他们都会杀招,但都只用来杀鬼和魔,从没对人或仙用过。更何况,白子画甚至都没出长留历练过,也刻意的不练杀招,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实战。对方招招都是以命换命的狠绝,没有半分修仙者的章法。神术与犬类的扑击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神魂发颤。他只能步步败退。仙剑在手,却几乎握不住。往日里云淡风轻的仙袍此刻被撕得稀烂,肩头、手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口。最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连滚带爬地撞进长留结界,靠着摩严相助勉强捡回一条命。
他记得幽若掌门,可他万万没想到,长留的情况早已烂到了骨子里。单春秋倒在大殿的玉阶下,半边身子的仙骨都被震碎了,嘴角淌着金红色的血,手里的箫断成了好几截。人人都以为单春秋是在蛮荒悟透了天道、直接封神才回来,只有极少数人清楚,他的成神之日,比摩严成仙的日子还要晚几年。当年他在章莪山硬扛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神魂淬成七等上神的品级,修仙之路终于完满,可衍道体内藏着的马元神魂,早在数百年前就和这具躯体缠缠绵绵相伴至今,融合度远不是他能比的。所以衍道虽是一等神,现在的他随手拈来的神术都比单春秋苦修百年的法术更精妙,抬手就能压制这紫薇星君。紫薇星君那毁天灭地的斗转星移虽然威力巨大,但攻击范围也极大。若是在长留使用,怕是下面的弟子无一生还。至于其他小范围攻击的术法,紫薇星君掌管星空,遗神书中从来就没什么专门正规某位仙或者神的术法。衍道就是抓准了这个痛点,才敢大肆挑衅。
单春秋此刻心里只剩一片冰凉。在衍道面前,他连三招都没走完,仙力就被对方像捏水一样锁得死死的。他躺在地上,看着那只泛着黑气的手朝自己天灵盖抓来,连闭眼等死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他额头的瞬间,一道素色身影猛地扑过来,把他死死护在身后。摩严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平日里端得端正的道髻都散了几缕。他对着衍道咬着牙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我答应你演这场戏。我乔装成白子画,配合你让他名正言顺回长留接掌门位。但你必须答应我,不准杀儒尊。”
单春秋浑身的血瞬间冲到脸上,又“嗡”的一声沉下去。他活了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仰着头看他,今天居然要被摩严这个在他眼里还是毛头小子的晚辈舍命相救。他猛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摩严用仙力按住肩。那力道沉得像山,他挣不动。一股奇耻大辱的感觉顺着后脊往上爬。他闭了闭眼,只觉得无颜去见幽若掌门,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倒不如刚才直接死在衍道手里,还能落个痛快。
谁也不知道衍道用了什么邪术,长留结界此刻竟拦不住他用易容术。他指尖凝着一团黑雾,往脸上一抹,眉眼身形瞬间就和当年的幽若掌门一模一样,连鬓边那道极淡的旧疤都分毫不差。紧接着他扔给摩严一团漆黑的液体,看着摩严皱着眉咽下去,周身仙力波动一转,竟也完完全全变成了白子画的模样。一场荒唐到极致的继位大典就这样在长留的大殿上办了起来。不知道衍道从哪里找来了另外两个人,或许根本不用找,就是霓千丈和他师妹,一个扮成儒尊笙箫默,一个扮成世尊,站在两侧充当陪衬。底下的弟子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今日的三尊气质古怪,却没人敢当众质疑。更离谱的是,扮成幽若的衍道站在掌门座上,将掌门之位传给了白子画,还当众撤去了世尊的尊位,直接封“白子画”——也就是摩严,为新任世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