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篇十
汗水,沿着杨海九段的鬓角流了下来,落在他的西装上。
杨海面容肃穆,眼神疲倦,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才低头说一声“我认输了,藤原老师”。
声音很轻,宛如叹息一样。
身旁记谱的人一阵骚动,佐为有片刻的沉默。
紫色的长发像紫藤的花瀑垂坠在身后,佐为隐藏在狩衣袖子底下的手,从官子阶段开始就一直紧紧握成拳,随着杨海认输,才总算松开了。
手里的蝙蝠扇的白绢扇面,在方才的几个小时中,被佐为握出了褶皱。蝙蝠扇白绢上绘有京都岚山,错落的早春樱花的枝条有细细的刺,仿佛刺入了佐为的心里。
这八强进四强的一局,佐为下得并不轻松。在前半局,佐为也曾震撼于杨海在本局中展现出的雄厚的开局。历史中,秀策流以厚势著称,而现在,就连佐为自己,也做不到比杨海下得更完美了。
——是不是早点把断裂的棋子连接起来比较好?我后面才下出面面俱到的一招,是否太晚了?时机,不那么恰好,但所幸计算能力还是在这里,才堪堪赢了这一局。
佐为的脑海里徘徊着这样的自省。
杨海、塔矢行洋,还有中国队的如林的高手们,显然都研究过自己的棋,研究得还很透彻。
他们知晓自己每一步落子背后的思绪,了解秀策流开局平和谨慎、大势虽壮阔却惯于中盘发力,甚至洞悉到自己正在学习吴清源的大局观。他们甚至知晓,自己和进藤光在互相学习,因为小光在开局时的风格和路数,恰恰与佐为相反。
在富士通杯棋赛中打比赛时,佐为的精神自不必说,在棋赛的每一局中都是高度集中的,与此同时,心里明净得如同一汪澄澈的湖水。
然而,高手对自己的围棋想要攻克的渴望,总是如同强风似的,在佐为内心澄明的湖里吹起一阵阵波纹。佐为珍惜这种意志,总是为此感动。
因为被如此认真地对待,是佐为做了千年的梦。
有高手在日夜研究自己的棋,虽是好事,但也意味着自己要战胜他们将越来越困难。哪怕刚才那一局下得再困难都好,佐为也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
或许,以前,在只有光能看见自己的岁月里,佐为也是会表现出来为难之色的,但是,自从有了肉身后,佐为就不再这样了。他时时留意到他人所思所想,也在他人的视线中约束着自己,这是佐为自己的修养使然。
有时,仿佛回到了千年前担任贵族围棋指南役的日子。御前对弈,不能不时刻恪守礼仪,在高手面前维持体面。
纷繁的思绪中,佐为听见富士通公司的职员低声宣布:
“四强中的一席,确定了是藤原九段。”
有人在旁边加上:“那边塔矢行洋老师也确定下来了——”
“华松力九段和俞昌赫九段那局也来到尾声了吧?”
佐为听到塔矢行洋的名字,顿时抬头,想要立即去看对方的棋局。
听到中国队其他队友的名字,杨海方才低垂的头稍稍抬起,眼中重聚光彩,恢复了一贯精神抖擞的模样。
这一刻,佐为忽然想起了仓田。
和仓田有点像呢。佐为掠过一个俏皮的念头。
难怪杨海和仓田会成为跨国对手和好友,在富士通杯赛场上,仓田依然叫他“方便的杨海”。两人输棋后迅速恢复过来的性子,也如此相似,故而才会惺惺相惜吧。
杨海朝佐为牵了牵嘴角,笑容虽有些勉强,却很坦率:“很精彩的一局,藤原老师。前半盘出乎我意料,直到后面那六十六手,我才猛然明白您先前的深意。您果然深不可测。”
语气里没有丝毫恭维。佐为几乎是立刻就被那份诚恳打动了。
杨海为人爽朗热忱,对围棋的追求坚韧不拔。这一点,佐为早已从光和伊角口中,以及自己与杨海有限的交集中了然于心。
佐为鞠躬:“杨海九段,非常感谢您指教,您这局也下得很好。棋局里面反映出您们求胜的意志,我深刻地感受到了。”
“可不是面对您求胜心切嘛,中国队一直在私下摆您的棋谱,天天在学习。”杨海大方地承认,收拾着棋子,看样子似乎逐渐放松了下来,“您方才和我下的这一局,大家回去之后也会复盘的。不过,哎,中国队……”
杨海再次垂首,硬朗的头发垂了下来。
一起收拾棋子的佐为闻言,动作也稍稍一顿。
杨海没有说完那一句话,然而,佐为懂了。除了塔矢行洋,中国队其余选手……都输了,无一挺进本届世锦赛四强。
塔矢行洋这些年再如何融入中国棋院与北京队,他终究曾是日本的名人,恐怕不会被大众视为纯粹的中国选手。
佐为缓缓开口:“杨海九段,恕我直言。我虽是首次参加世界围棋锦标赛,但我知道,从十六强走到如今的四强,偶然性极大,胜者与败者的差距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大众明白这个事实,却仍会苛责选手吗?”
杨海没想到,身为当世最顶尖棋士的佐为,竟会说出如此体恤的话。
佐为是想安慰落败的自己,却又不只是安慰。
顿时,杨海就很感动:“如果是不涉及到国籍的比赛,人们或许还能理智一些,但是有了国家对抗的情绪在……”
这时两人都收拾好了棋子,盖上棋盒盖。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代表战争彻底结束的标志。
战争,只局限在棋盘上。盘外战向来是恪守君子之道的佐为所不喜的。棋盘外,大家都应该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佐为对围棋世界的美好理想。
佐为微微蹙眉,认真地思索:“既然如此,杨海九段,有什么我能帮上中国队的吗?”
杨海更震惊了,他实在没想到佐为竟然会替日本队的强敌——中国队考虑。
杨海连连摆手:“不,您还会代表日本参与四强赛事的,您千万别掺和到任何不理智的情绪讨论里,影响了您自己的棋局。”
“我自己的棋局,我会负责任,我只是不希望中国队棋手在日本遭遇到不公平的对待,尤其是塔矢老师也在你们的队伍里。”佐为的神情愈发郑重。
杨海怔怔地看着佐为。
佐为从棋盘前站了起来,脸上流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先前,我看到小光拿到头衔后被媒体苛责,那个时候,我就很想做些什么了,但我看小光还在调整心情……我一直没找到时机和小光商量。”佐为语带心疼。
“我明白的,您的这番心意,我们会铭记的。媒体对中国队的苛责还未发生,我们先不过多设想。您还是先考虑您自身和进藤君吧。再一次非常感谢您。”杨海沉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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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棋盘前离开后,便一起去登记八强进入四强的比赛结果。
方才在棋局上的紧张、还有犀利的对战历历在目,杨海走在佐为身后,他看着佐为垂散的紫色长发,还有狩衣的衣袖在想:这真是他参与过的最刺激、也是最令人难忘的棋赛。
不仅是因为精彩的棋局,还因为棋赛结束后,与对手这番云淡风轻、充满理想色彩的对话。
像是在与神仙对局似的。杨海心中泛起这样的感慨。
是因为佐为本人吧?他的言谈、他面对胜负的从容姿态、他所思所虑的一切,总是纯粹又美好。佐为固然是围棋第一人,可他并非全然理性、唯战斗与胜利至上的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