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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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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靠上长宁号,天还没亮透。

海面灰蓝,像块洗褪了色的旧靛布,一直铺到天尽头。

风从船舷外灌进来,咸腥里混着油锈气。毛文明先跳上甲板,鞋底碾过湿滑的木板,回身去接毛毯底下那个人。边听白烧得厉害,额头贴在毛毯内侧,一路没醒。

毛毯边角叫风掀起,露出一截手背,皮肤烫得反常,底下像捂着块烧红的炭。

唐立青跟着跳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快艇。船泊在海上,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黑沉沉泊在栈桥边,船尾的灯在水面拖出碎光,晃了晃就散了。

"师父,边小姐先安放到哪里?客舱还是?" 毛文明借力将轮椅推到甲板上,固定住轮子,摸了摸后脑,转过身问唐立青。

"先五楼吧。"

五楼的西北角原本是海图室,后来改成书房。

墙上钉着几张旧海图,边角卷起来,叫穿堂风掀得直晃。

靠窗的书台,桌面落着薄灰。角落里支张行军床,铁架冰凉,贴着墙根。舱里那盏灯拧得低,昏黄罩下来,把海腥气和木头的潮气全焖在屋里,光柱里浮着细灰。

毛文明把人放上去。

毛毯掀开,边听白那张脸露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眼下青黑一圈,苍白憔悴。衬衫领口叫冷汗浸得发暗,贴在锁骨上。左手搭在床沿,指头蜷着,松不开,像在强自隐忍。

唐立青站在床边看着,又觉得边听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撑不过今晚,心中因宁欣而起的不平之气消下去几分。

昨天在黑蚁集团,这个人跪在地上,抬着头跟她讨一句话。今天被她自己用轮椅推上船,推到这张行军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也好,至少这个人目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缠不到宁欣师妹跟前。

"师父?" 毛文明低声提醒她。

"去把船上的医疗箱找过来。" 唐立青说,"再把值班医生喊上来,嗯…… 等等,最好找个女医生……"

……

一夜过去,边听白天亮才醒。

舱里的光从灰蓝转成发白。她醒过来,头一件事撑着坐起来。手腕在床单上蹭了两下,才坐稳。

耳边有海浪的细碎声,四面墙上没有钟表,衣服也被换过。边听白很快意识到自己被人带到了船上。她眼神散着,靠在床头,声音哑得厉害,"阿青。"

"别这么喊,我们现在没有那么熟。" 唐立青半开玩笑似地把话摊开。

唐立青坐在书桌边翻她那几张旧报纸,没抬头。纸张脆,边角一翻就起毛。

"借卫星电话用一下。" 边听白说。语气不像求,倒还像从前在牌桌上谈一笔生意,"我后面自会跟阿青好好解释。"

唐立青这才抬眼。

床边那个人靠着床头,衬衫扣子还扣到领口,只是那点硬撑的样子,跟身上这副脱了形的身子不太相称。

"没有,不借。" 她说,"你不需要跟我或者跟任何人解释。先好好把这药瘾戒掉吧!我也当作一回好事。"

床边静了几秒。边听白垂着眼,手指慢慢攥住床单,指节渐渐泛白。这只手从前在谈判桌上签合同,稳得很,这会儿却在床单上攥出几道褶。

边听白开始摸不透唐立青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她是唐立青,当下应该趁着自己虚弱的空档,把话问清。

戒断从后半天开始。

先是冷。舱里温度不低,她却抖起来,薄毯拽到下巴,还是压不住。跟着汗上来,往外透。想吐,强撑着下床,腿一软,扶着墙跌跌撞撞摸到盥洗台。

唐立青跟过去,人已经伏在台边,胃里空了,只呕出几口酸水。舱里酸腐气散不开,黏在人身上。

唐立青靠在门框上看。她以前见过人吃药上头的样子,亢奋话多,眼睛发亮。往下戒是什么滋味,她没见过。边听白这副狼狈,却还在强撑体面,她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想再等一等,熬到边听白意志最薄弱的时候,问出来的话才算真切。

……

船医傍晚到。

门外响起脚步声,唐立青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挎着医用箱,抬头看见她,脚步停下。

唐立青也顿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这人在停车场拦过她,要看看她左眼,还说可以免费治疗。那时候这人拎着一只死沉的行李箱,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美术展上的稀罕物件。

"唐立青。" 女人先开的口,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扫过她,又落进舱里床上,"好久不见。"

唐立青没让开,也没往里请,只盯着她,满是防备,"姚姐姐怎么在这艘船上?"

"贵人多忘事。" 女人把箱子换了只手,"登船前我听说是你指定要女医生的。"

"……"

毛文明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师父,陈助理上船前托人递过话,说值班医生是她,让您直接找她。而且边总现在什么情况,她最熟悉……"

"行吧。" 不是唐立青心软,她也怕边听白真死在长宁号上,没办法给宁欣师妹一个交代。她们从小长在一起,对师妹还是有些了解的,认定的东西很难改变,人也一样。宁欣又何尝不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

念及至此,唐立青这才侧身让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人的背影。

女人进来,先把箱子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她没问边听白怎么成了这样,伸手翻了翻眼皮,指尖按在颈侧量了一会儿。

体温表夹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边听白的瞳孔,眉头慢慢皱起来。

"都快休克了。" 她说,"再晚一步的话……"

唐立青眉头一动。

"这么严重?我给她喂过糖水和白粥,不过全吐了。"

"乱来。" 女人没看她,声音很平,"边总之前,嗯,大概四五年前头一回染上毒瘾,也是我帮忙戒掉的。再后来似乎又染上,是黑蚁的医疗团队解决的。到今天这回,应该有三次了。"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和治疗方案。硬戒,只会送边总去死。"

"痛苦着死也是死,快乐着死也是死,那倒不如别戒了。边总也不差这点钱。"

"姚书玟……" 边听白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发声,及时制止。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不该说的,不要乱说。"

边听白,"……"

姚书玟抽出体温表,看了一眼,递给唐立青。表身还带着人体的温度,唐立青接过来,指尖触到一截凉金属。

"她现在发高热。新配比的药,我这边没有阻断剂,一个人也配不出来。你们至少要给我找到那种药剂的样本。目前来说,只能先物理降温加补液,盯着别烧出别的问题。" 她顿了顿,"扛不扛得过去,看她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力。"

唐立青捏着那支体温表,没说话。

她原以为这就是长宁号上那种助兴的药,上头一阵,散了就好。到这时候她才听明白,事情比自己想得复杂许多。

船舱装修的时候,确实在三楼仓库找到类似玻璃瓶包装的药剂,但具体是什么,她并不了解,也不知道保存得如何。

"小毛。你去三楼那个位置看看。哦对了,还有船舱底下唐卯待过的房间也找找看,我估计那小子1脚交叠也是跑下船了。"

床上边听白昏沉里动了一下。

女人回头看她。边听白眼睛没全睁开,只从眼缝里漏出一点光,落在女人脸上,极轻地颔了颔首。

像是默许。

女人于是直起身,对着唐立青,把话接了下去,"当年是边听白安排我进长宁号工作的。"

唐立青看着她,"然后呢?"

"她想要摸船上的所有消息…… 当然肖开也是我塞进行李箱的,还记得吗,你这个大好人还要帮我搬箱子。"

"嗯,姚姐姐也是害我被肖开抓起来,打了一顿呢,指不定他死的那天都以为事情是我做的。好厉害,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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